就在苍练与黄老交谈之时,公馆那厚重的雕花铁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一辆漆黑锃亮的西洋轿车,缓缓行驶了进来,停在了门廊下。
车夫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后排先下来的是一名女子。
她一身干练的西洋香奈儿套装,裙摆及膝,露出穿着玻璃丝袜的小腿,脚上一双半高跟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没有象其他名媛那样烫着卷发,而是一头利落的短发,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瓜子脸更加明艳。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带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浑身散发出的,是一种久经世事的自信与英气,仿佛这世间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苍练记忆中的信息瞬间涌动,知晓这便是三姨太白琬瑜所生的女儿,苍瑶。
三太太白琬瑜,乃是盛海白家的掌上明珠。
白家的内核产业是跨国银行,真正是富可敌国,手眼通天。
而白琬瑜本人,更是留学西洋的高材生,精通国际法,会八国语言,能处理各种涉外纠纷,为苍家在洋人那里争取了巨大的利益,因此在苍家的地位很高。
苍瑶因为母亲的缘故,在苍家地位尊崇,这是原因之一。
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同样是一个武道天才!
据说她年纪轻轻便已踏入化劲巅峰,是苍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她,也是苍家众多少爷小姐中,少数有资格乘坐轿车,自由出入的人物。
而跟她一同落车的那个人的穿着,不禁让苍练多看了几眼。
那人居然穿着一身……前朝贝勒的衣袍!
那是一身宝蓝色的暗花绸缎长袍,袖口宽大,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卷云纹。
腰间束着一条明黄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
脚上蹬着一双黑缎面的厚底靴。
这身打扮,仿佛是从前朝宫廷里走出来的遗贵,与这新时代洋楼公馆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此人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冷冽。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浑身上下没有些许多馀的动作,却给人一种凝练成了一根铁棒般的错觉,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此人,极为不凡!
两人并肩走了过来,苍练见状,收敛心神,脸上挤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叫道:“姐!”
“恩。”苍瑶停下脚步,对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些许关心,“这样多出来走走,别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人都发霉了。”
“好的,姐。”苍练点了点头。
苍瑶“恩”了一声,便与那贝勒装束的青年往公馆深处走去。
待得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苍练才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向身旁的黄老问道:“黄老,那人是谁?”
黄老看了一眼那青年离去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些许忌惮,低声回道:“那是前朝的贝勒,真名不详,听说后来改了汉名,叫金世武。他是前朝的遗贵,根正苗红的黄带子。这几年,经常来我们公馆,与苍瑶小姐交流武道。”
“哦?交流武道?”
苍练闻言,心中却是一动。
一个能被苍瑶引为“交流”对象的武道天才,其实力可想而知。
他从前院离开,没有回自己的小楼,而是装作闲庭信步的样子,缓缓朝着演武堂的方向走去。
演武堂,是苍家武道的内核重地,也是他一直以来被禁止踏入的地方。
果然,刚走到演武堂那朱红色的大门前,就被门口的两名守卫拦住了。
这两人并非穿着传统家丁的短打,而是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神情干练,眼神锐利,如同两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们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拦住了苍练的去路。
“少爷,请止步。这里是演武堂,不是您能进的地方。”
“我是苍家少爷,在自己家,还有地方是我不能去的?”苍练的眉头微微一挑,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质问。
“少爷,大太太不发话,您进不了。请您别为难我们!”两人虽然口称“少爷”,但手臂却纹丝不动,眼神坚定,显然是只认规矩,不认人。
苍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记忆中,正是大太太沉佩玉,从小就以他“身子骨弱,不宜习武”为由,严禁他踏入演武堂半步。
如今看来,这道禁令,依旧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笑容:“算了,不进就不进。我在围墙外面随便走走,总行吧?”
“少爷请便!”两人收回了手臂,但目光依旧如影随形——那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能将人钉在原地的视线。
苍练转身,看似漫不经心地沿着演武堂高高的围墙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着一直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顾国龙道:“顾护法,这是在家里,想来也没有什么危险,就让我一个人安静地走走吧?”
顾国龙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停下了脚步,但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苍练的背影。
得到许可,苍练心中微定。
他沿着演武堂的围墙,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姿态悠闲,仿佛真的只是在散步。
但实际上,他的耳朵已经悄然竖了起来,将所有的感知都释放到了极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复盖了面前的墙壁。
不多时,他就站在了演武堂的后墙。
这里,正是演武场的内侧。
很快,他就在围墙外面,清淅地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练武声。
“喝!”
一声爆喝,沉闷如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紧接着,是“呼!呼!”的破风之声,那是拳脚挥舞时,带起的劲风,速度之快,甚至撕裂了空气。
“砰!砰!砰!”
那是重拳或重腿,狠狠击打在沙袋或木桩上的声音,每一次撞击,都让苍练脚下的地面传来微不可察的震动。
而在这些充满力量的声音之中,还夹杂着一个犀利的声音。
“不对!你的劲太散了!暗劲讲究的是‘意到气到,力透筋骨’,而不是单纯的肌肉爆发!你这样打一百下,也不如我打一下有效!”
“那边练得也不对!化劲要的是‘周身无隙,动若静时’,一羽不能加,蚊蝇不能落!你现在连浅筋膜层的松沉都没做到,怎么练得出‘听劲’?看看你袖子上的灰都没震落!你看我的!”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仿佛一柄重锤砸在了厚实的牛皮鼓上,整个墙壁都为之微微一颤!
苍练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忽然一动,他想到了苍家的武教头——洪九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