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璃桉,吃了他。”
声音,源于高耸的骸骨王座。
“妖魔之主”,深渊的主宰,其话语在空旷的大殿回荡,震得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眸中燃着魔火,冷漠地注视着台下的女儿。
彼时的黛璃桉呢?
她只觉得,这魔宫正殿,未免也太冷了些。
或许,是因为“挑食”吧。
第九皇女的身量长得很慢,相对其他妖魔,要单薄的很;在这重重深渊下,对于冷暖的感知,也更明白些。
王座旁,黛璃桉垂下紫眸,瞥了眼被守卫扔在地上的“东西”。
一个人类男性,很年轻。
估摸,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衣裳破烂,又脏又碎,身上血痕不少,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很特别。
哪怕隔着相当的距离,黛璃桉依旧能从他身上,嗅到一股极其纯粹的魔力波动。
这人,是“行走的魔石”。
对于任何一只妖魔而言,他都是无上的美味,是进化的捷径。
周围,所谓的皇兄皇姊们,早已按捺不住,不知道偷偷咽了多少次口水。
他们目光油油,盯着那个人类,就象盯着一只待宰的年猪似的。
恶心。
黛璃桉收回目光。
公主殿下故意抬起手,用袖口掩住口鼻,后仰身子。
:““主宰”,
“这种举止,太过野蛮,
“我不吃。”
的确。
在妖魔的字典里,生食血肉,是力量与荣耀的注脚。
但太脏了。
无论怎么粉饰,那也不过是撕开喉管,让腥臭的液体溅满全身,再象野兽一样趴伏在地,咀嚼生肉。
光是想想,黛璃桉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哪怕,被视为附庸风雅的怪胎也无妨。
本皇女,绝不会让自己沦为那样饥不择食的疯狗。
“黛璃桉。”
妖魔之主的声音倒也没多少变化。
毕竟对他而言,自己的血脉子嗣,也不过是另类的储备粮:
“这是你觉醒的唯一机会,
“你体内的妖魔血脉在沉睡,如果不通过吞噬人类来激活它,
“你知道后果。”
呵呵。
那又如何?
吃了他,变得强大,然后,被你吃掉,美其名曰:反哺?
既然自己的一生,不过“被吃”这一条路可选。
不如,干干净净地活个痛快。
第九皇女,没去理会四周幸灾乐祸的皇族们。
她最后扫了下方的人类一眼,就要动身离开。
不过
不知是不是那人类会错了意。
以为,自己这是要上前,生啖其肉。
那家伙抬起满是血迹的脸。
他倒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或者,干脆被吓得屁滚尿流。
他只是看着上方漠然的皇女,掷地有声:“殿下、
“我不想死。”
心真够大啊
这,是自己当时的第一想法。
求饶,这是很常见的。
被拖进深渊的人类,哪个想死?
可这样,不卑不亢的求饶,那才端是叫人觉得奇怪。
就象是。
笃定了本皇女,一定会救下他一样?
凭什么?
第九公主,冷冷地扫了人类一眼。
她并不觉得这个人类可怜。
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她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野蛮的皇兄皇姊,很是麻烦。
如果自己现在拒绝,他们多半会一拥而上,用牙齿、用利爪,将这个人类撕成碎片。
那样的话
很恶心。
恶心得她,吃“深渊苔藓”时,或说,只要在进食,都会不自觉想起这种场景。
“行了。”
黛璃桉很不耐烦,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她语气淡漠,冲妖魔之主说道:
“既然主宰把他赏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
“我现在没有胃口,
“我会替你们保养好食物,不过,要吃了他,还是等我死后再说,
“带下去,扔到我的偏殿养着,
“先把他洗干净吧。”
妖魔之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愣是要说的话,估计是惋惜。
惋惜这样纯粹的血脉,在抗拒进化,如此,她的“营养含量”可以称得上是锐减。
但他最终也不过挥了挥手: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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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
把一块“极品魔力肉”养在身边,确实是个巨大的麻烦。
虽然。
按照规定,“十一号储备粮”,是她的私有财产。
但整个深渊都知道,第九皇女,挑食。
因而。
贪婪的皇族、落魄的旁支,甚至一些大胆的守卫,路过的女仆,都开始在那间偏殿徘徊。
有“妖魔之主”背板,他们哪怕不敢明抢。
但,趁着黛璃桉不注意,去偷吃一口还是可以的。
“殿下!殿下、救一下啊!”
这不,才过了两天。
那个叫江临的家伙,逃进了自己的寝宫避难。
他身上的囚服被撕破了,手臂上还带着几道新鲜的爪痕,鲜血淋漓。
显然,这人类刚从某个妖魔嘴里逃生。
又或许,对方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而且。
这江临,似乎也没把自己当作下贱的储备粮。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冲入寝宫后,居然直接躲在了第九公主的身后。
灰尘、血滴
各式各样的脏东西,将黛璃桉整洁有序的寝宫,弄得乱糟糟的。
“放肆!”
黛璃桉本坐在窗前发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她起身,同江临保持相当的距离,紫眸里满是寒意:
“谁允许你擅自进来的?
“你是想死吗?
“既然他们都想吃你,那你干脆死在外面好了,”
公主殿下很是嫌恶,
“反正本皇女也不吃你,留着你只会招惹那些恶心的苍蝇,把我的寝宫弄得乌烟瘴气,
“滚出去!”
不过,不过。
这人类,倒也真是死皮赖脸。
储备粮十一号,似乎早有准备。
他三下五除二,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十一号脸上的笑容,讨好又狡黠:
“殿下,我知道你讨厌血腥味,
“我是没用,但我的花样可多了!
“你看,为了报答你的庇佑,我特意找来这个作为答谢,
“这可是我拼了命才保下来的。”
花样?
本皇女最讨厌花样多的人。
再者,深渊这种东西,都有什么好东西?
如果,是死老鼠、烤蜥蜴,或者是妖魔喜欢的“发酵眼珠”之类
本皇女发誓,一定立刻叫他的脑袋搬家。
黛璃桉下意识后退半步,黛眉挑起,看向纸包。
看着十一号,一层一层,脱去其包装。
随即
一股陌生而甜腻的气味,在阴暗的深渊寝宫中弥漫开来。
这甜味,说实话很淡。
如果不是出现在深渊这种千篇一律的的地方,第九公主很难立刻注意到它。
那是一块
雪白的,看着很软,还点缀有一颗红色果干的
“糕点”?
这种东西,该用这种词汇归类,是吗?
“这是什么?”
黛璃桉倒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她的深渊,只有苔藓,和苦涩的地下水。
公主殿下,从未见过如此精致、如此干净的食物。
它就象一团云,又象是一捧雪。
“这叫“蛋糕”,缇娜牌的。”
十一号笑嘻嘻地解释道,
“我其实就是兜售蛋糕的商人学徒,这不,在贸易途中,叫深渊抓了来。”
他把蛋糕往前递了递,
“殿下,恕我唐突,你生得闭月羞花,红唇皓齿,好看得紧,
“生撕血肉什么的,实在不贴切你的画风,
“这种干干净净的食物,才配得上你。”
呵。
挺会说,花样的确挺多。
也不错。
本皇女,却是对这甜香的东西,有了些食欲。
公主殿下伸出被蕾丝手套包裹着的纤指,捏起所谓的蛋糕。
触感松软,奶油都沾到了手套上。
这玩意,似乎不该抓着吃?
十一号这家伙,为何不提醒本皇女?
算了。
第九皇女,轻轻咬了一小口。
而绵密的甜味,带着果干的微酸涩,随即在她舌尖绽开。
甜。
奶油在舌尖融化。
果干的微酸也适时炸开,中和了前者的腻味。
真的好好吃。
原来,这才是食物该有的味道吗?
原来,“活着”这件事情,竟是可以有味道的?
动作间。
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了下来。
蛋糕不大,她两三口,便将之吃掉了。
甚至于。
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自觉抿了抿唇上残留的奶油。
唉。
有些失态了?
“低头,
“本皇女没给予你直视我的权力。”
公主殿下恢复傲然的姿态。
见十一号低下头去,她才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嘴角:
“勉勉强强,
“看在这个什么,“缇娜蛋糕”的份上,
“本皇女、准许你再活几天,
“继续住在偏殿,平时把门锁好。”
她顿了顿,迟疑了好一会,才最终道,
“我会开一个小窗,
“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
十一号摆出一副如蒙大赦的姿态:
“好嘞,感谢殿下!
“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保证把您的胃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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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
人类这种生物,惯会得寸进尺。
一旦给了点阳光,便会璨烂得不知方寸。
“你要去皇家图书馆?”
半个月后。
公主殿下,听到十一号的这个要求,眉头微挑,
“你一个人类,还是一个将死之人,看那些妖魔的典籍做什么?
“你在找什么奇怪的逃跑路线?”
闻言。
十一号先是将调好的奶茶递给了她,随后才说,
“殿下,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深渊守卫森严,我又不是那常山赵子龙,怎么可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第九皇女很疑惑:“赵子龙是谁?”
十一号没解释这个问题,只一本正经道:“古人云,
“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白天,趁自己还活着,多学些新知识,为殿下开发各种各样的新口味,
“晚上,就是死了也没事啊。”
扯淡。
你那古人说的话,怎么也不该这样理解吧?
老实说。
黛璃桉的下意识的解释是,‘白天知道了去你家的路,你晚上就可以死了。’
果然,妖魔的思维还是太暴力了些。
公主殿下垂首,瞧了眼手中的奶茶。
很香
十一号说,这叫“伯牙绝弦”,卖得老贵了。
她吸了一口。
茶香同奶香混合,暖洋洋的,叫全身都束缚了起来。
这种感觉
着实令人上瘾。
“好,”
想了想,第九公主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了十一号,
“拿着它,你就可以去图书馆,
“不过
“如若是被看守吃了,或者缺骼膊少腿,
“本皇女可不负责收尸。”
十一号接过令牌,笑嘻嘻道:“我觉得殿下会忍不住救我的。”
不可能。
公主没有搭理他。
她细细抿着奶茶,又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嗯,
“应该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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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深渊这地方,见不到日光,只有永恒的黑夜。
好在。
公主殿下如今觉得,这枯燥的永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十一号那家伙,没有骗人。
他,总能给她弄出点新花样来。
他会用那些发光的苔藓,把寝宫的墙壁,装饰成星空的模样;
他会把那些苦涩的野果,经过复杂的工序,熬制成酸甜可口的果酱。
他
甚至还有胆子,跑来自己的寝宫,讲那些无趣的故事。
是呢。
怪是无趣。
什么“白雪公主”“莴苣公主”,端是无聊。
第九皇女,最中意的是那个“艾莎公主”。
一个人,铸就自己的冰雪城堡,统治自己的世界
其实、那样挺不错的?
“殿下,今晚别睡。”
某次,他故作神秘道,
“带你去个地方。”
呵。
无聊。
真把本皇女当作童话中的公主了?
弄上几个小惊喜,点上几个蜡烛,就被忽悠了?
“不去。”
公主殿下兴致缺缺,“外面很冷,风大,没意思。”
十一号嗨呀一声:“殿下,就一眼,小的拼命弄的,给点面子呗。”
“”
片刻后,黛璃桉一脸不情愿地坐起,穿上披风,
“就一眼,
“不好看就把你丢下,自己喂守卫去。”
十一号领着她,爬上了深渊中,最高的峭壁。
这儿,怪是难看。
除了呼啸的寒风,无尽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就连会发光的苔藓,都极其少见。
真正的死寂之地。
“喂守卫的时候,记得用心口的肉。”
公主殿下抿抿嘴,很是不悦。
不、不是不悦。
其实自己本来就没有期待来着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作势就要离开。
十一号连忙拉住了她:“别急嘛,殿下;把眼睛闭上,数三声?”
“幼稚。”
虽然嘴上嫌弃,但鬼使神差的,公主殿下还是合上了眼。
一、
二、
三、
睁眼。
砰——!
随着十一号的一个响指。
一声清脆的爆鸣,炸响在死寂的深渊。
那是
什么?
公主殿下一时滞住。
一朵,绚烂的火花?
它好比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在达到最高点的时,绽放出数条耀眼的光带。
紧接着:
砰!砰!砰!
赤红、金黄、翠绿、湛蓝
无数朵烟花烟花,接连升空,接连绽放。
它们在黑暗中交织、碰撞,将这万年不变黑暗,映照得如同白昼般璀灿。
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仿佛,整个深渊都变成了一条流淌的银河。
“蠢、蠢材,”
公主殿下怔怔的,“这样,动静太大”
“不好吗?”
十一号似乎没觉得有什么,“深渊最盛大的烟火,
“送给,
“最美的公主殿下。”
油嘴滑舌。
说来。
这也的确是,她头一次见到光。
真正的光。
深渊,不是黑色的岩石,便是赤红的鲜血。
所以、
所以啊。
这些转瞬即逝的光芒,比任何宝石都要耀眼,比任何魔法都要震撼。
“殿下,
“烟花,是我们人类用来庆祝节日的东西。”
不知何时。
十一号走到了她的面前。
借着漫天烟火,公主看清了他的脸。
没有那种狡黠、或者嬉笑的惯见姿态。
他眼神深邃,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十一号手里,捧着一朵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花。
似乎
是一朵,用水晶雕刻而成的玫瑰?
也是
深渊里没有真正的花,它们在这儿活不下去。
水晶玫瑰,在烟火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很美、
很美。
“殿下?”
嗯?
“需要我解释一下,玫瑰的花语吗?”
不用。
她看着,他将那朵花递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
说出来一句,在这块地界,绝对大逆不道的话:
“黛璃桉,
“我好象爱上你了。”
风,好象停了。
烟火漫天,分明还在盛放。
可是,公主却觉得,世界突然静了。
只有一种声音——
砰砰、砰砰的。
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心绪发麻。
并不是烟花声。
是、是什么?
“爱”?
深渊中,怎么会出现这种不知所谓的字眼?
胆大包天、
真是胆大包天。
知道本皇女是谁吗?
知道、本皇女的命运注定是什么样子的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个自身难保的家伙,敢说出这样的话。
直直、
叫人奇怪。
“放、放肆!”
良久。
第九皇女背过身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此刻,就是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公主努力想维持身为皇女的尊严:
“你、你在胡说什么?
“区区一个储备粮、区区一个
“你是疯了吗?
“你这是以下犯上
“就、就不怕本殿下把你赶出去,喂给那些守卫吃吗?”
十一号,没有回话。
但公主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真是!
黛璃桉咬住红唇,直至尝到丝丝血甜,才勉强压住脸颊上陌生的燥热。
她紧紧攥着披风,感觉浑身都不自然。
算、
算了。
看在这场烟火的份上
看在那些甜点的份上
下不为例。
这次,就原谅他的僭越。
反、反正也不会有别的人知道。
谁叫本殿下
也挺喜欢这朵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