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
纳文拉城。
“终末”魔女梦境深处。
“……黛璃桉?”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很轻,很温柔。
带着令她魂牵梦绕,在这一百年的死寂中也从未忘记过的磁性。
囚笼中央。
被漆黑锁链吊在半空的少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保持着跪坐,低垂着臻首,象是,在时光长河中,一尊已经风化了千年的石象。
“……好吵。”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在漫长黑暗里,黛璃桉的意识,早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了无数次。
每一次。
当浓烈的孤独,快要将她逼疯的时候,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
有时候,他是嬉皮笑脸的厨子,端着刚出炉的蛋糕喊她殿下;
有时候,他是胸腔空洞的傻子,站在坩埚边对她说“抱歉”;
还有时候……
就象现在这样。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喊她的名字。
“……真是的。”
少女唇齿,干裂苍白。
她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自嘲一笑。
“今天的这个,真象啊,
“……连本殿下都险些被骗了去。”
她,依旧没有抬头,没有搭理身前的“江临”。
因为黛璃桉知道。
只要自己想去去触碰,臆想出的影子,就会象泡沫一样破碎。
从“满怀希望”,跌入“失落深渊”的落差,她已经品尝过太多次。
很难过
她不想再试了。
“……滚。”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
“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足够努力,
“把自己锁在这里,哪也不去、谁也不见……
“所以,黛璃桉,
“别再折磨自己了……”
随着她情绪的波动。
哗啦——!
周围,原本静止的,代表着她“自我封闭”意志的黑色锁链,好似受到了感召。
它们从沉睡中苏醒。
尖锐的黑影,带着阵阵凌厉的劲风,突兀刺向了不远处的江临!
那是她的本能。
她在拒绝。
拒绝光,拒绝声音,拒绝希望。
拒绝那个,会再一次把她的心撕碎的“幻影”。
面对少女突如其来的攻势。
江临没有退。
作为牢玩家,作为操纵丝线的带师,作为肩扛世界存亡的男人。
对他而言,躲过熟悉的公主殿下的无意识攻击不要太过简单。
侧身、低头、滑步。
江临在锁链的缝隙中穿梭,看似惊险万分,却始终没有被真正击中。
说到底。
这些锁链也没有杀意。
它们,不过只想把江某推开,只想把公主殿下给藏起来。
终结,是自我保护的一种。
“殿下。”
一段时间后,发现锁链没有消停的意思。
江临轻声一叹,干脆顶着几道鞭挞,向前跨出好几步。
噗嗤——
随着他的动作。
一些锁链擦过他的脸颊,划出道道血痕。
虽说这是黛璃桉的梦境。
但痛感很真实。
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但江临却一直保持着前进。
近了。
更近了。
他撞进了囚笼,来到了公主殿下的面前。
此时此刻,他与她之间,只剩下不到半米。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
江临甚至能听见,她心底那个,被封闭的严严实实的声音。
【还不走吗?】
【为什么还不消失?】
【这次的幻觉,怎么这么难缠?】
【别靠近我……我真的、真的会以为是你回来了】
【我是个满手血腥的怪物,】
【江临、我想你……】
【不、不要再过来了,】
【如果幻想再一次破灭,我真的会很难过、
【快点回过神来啊,黛璃桉】
江临:
哪怕时至今日,殿下依旧对自己没有半丝半缕的怨言吗?
哪怕时至今日,她依旧没能同自己和解?
真是蠢啊,第九皇女殿下。
当年的事情,你又做错了什么呢?
江临深吸一口气。
他要把她救回来。
对于一个,把自己关了一百年的姑娘来说,任何语言解释,都会显得苍白,象是隔靴搔痒。
黛璃桉不会信的。
她早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
想要唤醒她,必须用……“铁证”。
用一个,唯有他们两个人共享,绝对无法伪造,连接着彼此生命的“铁证”。
江临用上了好些力气,架住试图将他推出去的锁链。
然后,伸出手。
穿过少女身周的死寂气场时,他感受到了一二凉意。
不过,这丝毫没有阻碍他前行。
他手掌温热,隔着黛璃桉褪色的紫金礼服,按在了她的心口上。
那里,毫无动静。
或许,因为身体的主人,一直压抑着心脏的跳动,试图让自己无论是在心理上,抑或是在生理上,都与一具尸体无异。
【……唉?!】
片刻后。
江临听到了公主心底,骤然响起的惊雷。
【温度?】
【为什么会有温度?】
【幻觉是没有温度的,幻影是没有触感的……为什么这只手这么烫?】
【不、这不可能……】
【我的癔症更强烈了?强到连触感都能拟真了?】
“不是幻想,殿下”
江临开口道。
他语调和往常一样,不响、不低,一如一百年前的储备粮,
“人类是有温度的,
“就象我从胸膛里挖出来的心脏一样,是有温度的。”
“……!”
少女灰败的睫毛本毫无生气,闻言,倏尔剧烈一颤。
【他在回应?】
【为什么?……明明我根本没有开口,他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明明,只有十一号那个笨蛋,能时不时猜出本殿下的心思……】
【莫非……】
“殿下,我回来了。”
江临上前一步,若有若无地附在她耳边。
他按在对方心口的手掌微微用力,去呼唤、去共鸣、去点燃黛璃桉沉睡的“引擎”。
“黛璃桉,你感觉到了吗?
“它在跳,
“不是因为幻觉,也不是因为癔症,
“是因为……
“它认得我。”
咚。
沉闷的搏动声,在静谧的空间响起。
它,来自黛璃桉的胸腔内部。
咚、咚、咚。
本就属于江临的心脏,在时隔一百年后,似乎开始配合着原主的话语进行行动。
它欢呼,它悸动。
血液奔涌,体温回升。
两个不同的灵魂,共用同一个引擎,进行同频的震颤。
某种意义上说,这本就是一种绝对共鸣。
是任何幻觉,任何心魔,都无法伪造的。
哗啦——
周围,一直舞动不停的锁链,此时此刻,全部僵在半空。
一直低垂着头的少女,终抬起臻首。
她的眸子,因心死而泛出灰色,其中,倒映出了江临的影子。
从模糊,到清淅。
渐次的,淡紫的瞳色,连带着高光,逐渐回归少女的眼框。
【真的……?】
【心在跳……好烫,好吵,】
【真的是……那个混蛋?】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精神囚笼,他是怎么会来到此处的?】
“……十一号?”
她唇齿微动,音节还是有些破碎。
黛璃桉的情绪似乎很复杂。
除去喜悦外,她还似乎有些惊恐:“……真的是你吗?”
她颤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是我。”
见状。
江临主动抓住了少女的纤手,将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笃定语气,再次重复:“殿下,我回来了。”
哪知。
此话一出,少女本就鲜有血色的俏脸,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她推了江临一把——
虽然,这一推软绵绵的,根本没用多少力气。
“……快跑!
她焦急地喊道,
“快跑啊!笨蛋!”
“这里是我的梦境!是我扭曲的噩梦,是梦中的深渊!
“以你现在的魔力,怎么可以一直呆在这里?!
“你会死的!
“你怎么进来的?!
“谁让你进来的?!
“……快给本殿下滚出去啊!”
分明是期盼已久的重逢。
黛璃桉却没有询问他什么时候转世的。
也没有怪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在确认他真实存在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他的安危。
担心“干净”的他,会被自己肮脏的精神世界所污染。
由此
江临抿紧嘴,暗骂了自己一句畜生。
倒也没错,他死活留在公主的精神世界里不出去,有赌命的成分
但换句话说。
徜若不把黛璃桉治好,江某也出不去。
所以呢,骂过自己后,
操作,还是得继续操作的。
黛璃桉还在拼命推开他。
但日日夜夜的思念之下,她又怎么会真正将他推开?
趁着一个间隙。
江临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扯动层层铁链,将她拥入怀中。
抱住。
一整个抱住。
“殿下,你真是小瞧我江某人了,”
他学着“黄昏”的模样,干脆含住少女的耳朵低语,算是一种不成形的报复,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再者,
“正如殿下后来想的:
“——“如果我当初直接把十一号送走,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可如果我把他送走,他依旧会回来的”;
“瞧,九皇女殿下,
“当初你都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又觉得,面对把自己锁在梦境囚笼中的你,
“被推开后,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回来呢?”
黛璃桉:
少女被他禁锢在怀里,渐次的,挣扎减轻。
她把头埋入江临的颈窝,闷声喃了一句:“为什么,你会知道那时候的事情?”
本皇女、生出那个念头的时候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江临轻笑一声。
还能为啥?游戏的结档cg呗。
想归想,他口头上是另一套话术:“因为你的心,是我的,
“所以,
“无论我距离殿下有多远,
“无论是生与死的鸿沟,或是天与地的间隙,
“我永远能感知到殿下的情绪,”
江临停顿片刻,才继续说,
“因而,
“我很难过,
“很难过殿下因为我,自责了那么久,将自己封闭了这么久,
“也都怪你把自己藏得这么深,叫我一番好找,
“殿下,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还要梦到什么时候才肯醒来?”
少女沉默,沉默了好些时候。
她没有松手,而是将江临抱得更紧。
公主逐渐恢复紫色的眸子里,幽暗光芒更甚。
那像征着,“终末魔女”的回归
黛璃桉迟迟没有开口。
连带她的心思,都一片沉寂。
不过,长久的静谧之中,江临还是听见了她一闪而过的心思:
【谢谢你,笨蛋,——找到了我。】
“殿下。”
江临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这算是安抚好了吧?至少暂时算?
他轻拍少女的后背,试图让她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再耗下去,江某的精神体真的要吃不消了。
要温存,等出再说。
“我们得快点,您的精神世界很糟糕,
“糟糕到连外界的北大陆都要跟着崩碎了,
“殿下的另外三个人格,
““晨曦”“黄昏”“子夜”,她们正因人格失调而导致魔力紊乱,”
江临快速地解释着现状,
“殿下,
“她们都是你情绪的一部分,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能否试着阻止她们,或说,将她们重新融入你的本体?
“这关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也关乎,殿下的完整。”
情绪都到这了。
江临想着,无论如何,黛璃桉的“本我”,就算不能完全纳入三个子人格,也能暂时抑制住她们吧?
然而。
饶是他,也怎么也不会想到。
黛璃桉闻言后,居然是这样一副反应——
只见。
怀中的少女,稍稍抬起臻首,远了江临一二距离。
她一张俏脸,时而满是对眼前人的眷恋,时而,又是一种厌恶。
并非指向江临的厌恶:
【啧、那三个废物,还在吵?
【甚至,因为她们的闹腾,危及到了我的王夫?】
“人格分裂?”
心下嘀咕的同时,稍稍清明后的黛璃桉出声道,
“我的王夫,你好象误会了什么,
“她们三个不过是我的看家女仆,
“我从未想过,让她们代替我活着,”
黛璃桉捧起江临的脸,来回揉捏,
“是一百年前,
“我发现我怎么也死不掉,没日没夜地想你的时候
“我太累了,
“本皇女想休息一会,
“或许、是本皇女潜意识里害怕,害怕自己睡着后,万一你回来了,又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所以、她们三个,就自己跑了出去,”
言及此处。
她眸中寒光一闪。
“可是
“我没想到,她们居然、居然敢偷偷分走我对你的“爱”,
“一个,逃避在过家家的幼稚游戏中的蠢货;
“一个,自以为是,想要靠做好事赎罪的蠢材;
“一个,装模作样,拙劣模仿我的蠢蛋”
黛璃桉音调渐寒,
“你知道吗?王夫,
“我时不时会听见、听见她们在想你,
“她们怎么配?
“怎么配怎么配怎么配?!!
“这“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别人都不许爱你!除了我谁都不许爱你!”
少女垂眸,吐出一口浊气,
“所以,”
她缓缓凑近,紫眸深处,似有一个黑洞正在成型。
公主殿下莞尔浅笑:“融合?
“为什么要融合?
“我为什么要让那些,觊觎我男人的“垃圾”,回到我的意识里?
“既然她们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呵,
“无论如何,种种情绪,我只要永远记得“爱你”就够了,
“至于这些敢对我的王夫动情的贱人,”
少女抿住江临的唇,闷声道,
“那就
“全部杀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