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辛辣鲜香在口中炸开,让众人吃的是不亦乐乎。
朱十八捞起一筷子鲜嫩的羊肉,蘸了蘸麻酱,随口问道:“对了,大侄子,咱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一直没问过,咱家主要是做什么营生的?看你这气派,还能接触到宫里贵人的门路,生意做的肯定不小吧?”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朱元璋正夹着一片毛肚,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的将毛肚放入锅中,哈哈一笑,含糊道:
“小叔叔,咱家嘛也就是做些嗯,南北货的买卖,兼著些皇家采办,杂七杂八的,什么来钱做什么,勉强糊口罢了。”
朱十八点点头,对他说的话也没太多疑虑。
但紧接着,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声音都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关切:
“大侄子,那咱家跟那位中书省的胡丞相,胡惟庸,可有什么往来牵连?”
“胡惟庸?小叔叔为何突然问起他?咱家生意虽杂,但与胡丞相倒也算不上有什么深交,不过是寻常礼节往来罢了。”朱元璋心中疑惑,开口问道。
桌上其他几人,马皇后、朱标,乃至朱棣,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聚焦在朱十八身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当朝丞相。
朱十八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看着朱元璋,语气认真:“若真只是寻常往来,那最好。若是有什么密切的关联,听我一句劝,大侄子,赶紧想办法撇清关系,能断多干净就断多干净。”
“这是为何?”
朱元璋心中震惊不已,他确有动胡惟庸之心,但这念头深藏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明,小叔叔是如何得知?
随即他故作不解道:“胡丞相如今圣眷正浓,权倾朝野,与他交好,不是对生意更有利吗?”
朱十八则摇摇头,声音压的更低了,就像是怕隔墙有耳一样。
“正因为圣眷正浓,权倾朝野,才是他的取祸之道。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位胡丞相,怕是风光不了多久了。陛下恐怕很快就要对他下手了!到时候,但凡是跟他沾亲带故,哪怕只是走得近些的,恐怕都会被牵连进去,抄家灭族都是轻的。你现在跟他家养的狗认识,搞不好都要被揪出来查问一番。”
“小叔叔这是从何得知啊?”朱元璋真的惊了,他很确定这些话哪怕连太子都没说过,这小叔叔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乃昨晚我夜观天象,三丰真人又托梦与我才得知的。”朱十八赶紧搬出张三丰这个挡箭牌。
“三丰真人托梦?”朱元璋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明知道这是小叔叔又在胡诌,但他又不好明著拆穿。
随即朱元璋故意板起脸,反驳道:“小叔叔,您这话可就有些危言耸听了,胡惟庸好歹是当朝丞相,陛下倚重的肱骨之臣,岂是说动就动的?无凭无据,陛下为何要杀他?”
“大侄子你呀,当真是当局者迷!”朱十八也不气,只是摇头苦笑。
“哦?还请小叔叔解惑。”
“这第一,恃宠而骄,擅权专决。我虽在乡野,也听闻不少传言,说很多官员的奏章,不经中书省,不先禀报陛下,他胡惟庸就敢私自批答了?这是人臣该做的事吗?陛下是什么性子,那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开国之君,最忌讳的就是大权旁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第二,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他提拔任用了多少淮西旧人?门下聚集了多少趋炎附势之徒?这朝廷都快变成他胡家的私邸了!他这是想干嘛?拉帮结派,架空皇权吗?陛下这能忍?”
“第三,贪赃枉法,民怨四起。他纵容子侄、门下侵占田产,收受贿赂,如今陛下或许隐忍不发,不过是在等待时机,收集罪证罢了。一旦时机成熟,新账旧账一起算,那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朱十八说的每一条,朱元璋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些,正是他心中对胡惟庸日益不满、乃至起了杀心的核心原因。
有些甚至是他暗中授意毛骧调查的方向,隐秘至极。
小叔叔一个乡野之人,竟能分析的如此透彻,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样。
小叔叔这洞若观火,直指人心的本事,当真妖孽!
朱元璋此时后背都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这位小叔叔,除了那些奇技淫巧和治国良策外,对政治权谋、帝王心术,竟也有着如此可怕的洞察力。
他沉默了,手中的筷子久久未动。
马皇后和朱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担忧。
朱棣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这位小叔公之言,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半晌,朱元璋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拿起酒壶,亲自给朱十八斟满一杯,郑重道:
“小叔叔金玉良言,振聋发聩,咱记住了。回去之后,定会彻底查清与胡家的往来,绝不沾染半分!这杯酒,咱敬小叔叔!”
朱元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马皇后见状,温婉的夹了片青菜放到朱元璋碗中,柔声道:“好了,小叔叔见识非凡,既是提醒,我们谨记便是。眼下这火锅正好,莫要辜负了小叔叔一番美意。”
朱标也举起酒杯,恭敬的对朱十八道:“叔公洞悉时局,令孙儿受益匪浅。此事关系重大,父亲定会妥善处置,今日难得团聚,孙儿敬您一杯。”
气氛在马皇后和太子的斡旋之下稍稍回暖。
朱棣则是默默听着,全程埋头吃饭,但他心中对这位年轻小叔公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朱十八见朱元璋神色凝重,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深谈,笑着招呼大家继续用餐:
“好了好了,朝堂大事自有陛下圣裁。咱们平头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来,尝尝刚烫好的羊肉,新鲜着呢。”
然而,火锅升腾的热气也驱不散朱元璋心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