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
蒜素清的神效在太医院众医官眼中近乎神迹,那背痈从最初的触目惊心,到如今红肿渐消、脓液渐净,不过短短五日光景。
虽然人还虚弱,需要卧床静养,但性命已无大碍。
戴原礼私下对同僚感慨:“若非此神药,殿下此次恐怕凶多吉少,我等也将万劫不复啊!制此药者,当真在世华佗,天降福星啊。”
这话传到朱元璋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想着:咱小叔叔何止是福星,那简直是咱大明的定海神针!
这日下午,张昺突然带着几个密封的木箱,悄悄进了乾清宫。
“陛下,”张昺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用锦缎包裹的物件儿,“这是琉璃作坊第一批成品,共五十件,全在此处。”
锦缎揭开,殿内顿时流光溢彩。
那些琉璃器形态各异,有通体透亮的花瓶,瓶身似有流水波纹。
有晶莹剔透的杯盏,在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有雕成麒麟、仙鹤等祥瑞的摆件,栩栩如生。
还有钗环首饰,项链吊坠,样式众多。
最难得的,是这批琉璃器几乎没有任何气泡杂质,质地纯净的如同天然水晶,却又比水晶多了几分温润光泽。
朱元璋拿起一只杯盏,在手中细细端详,眼中光彩比那琉璃更盛:“好!好啊!张昺你办得好!这成色,这品相,比小叔叔那里的竟还隐隐强上几分。”
小叔叔?
张昺虽然不知陛下口中小叔叔是谁,可他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道:“全赖陛下洪福,以及这工艺详尽的方子。工匠们按图索骥,又经多次实验调整,方有今日成果。”
朱元璋将杯盏小心的放回锦盒,背着手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问道:“张昺,依你看,这一件琉璃器,市面上能值多少?”
张昺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臣不敢妄言。但臣听说,西域胡商带来的一件上等琉璃瓶便价值百金。如今这等品相的琉璃,市面上从未见过,若是操作得当恐怕千两黄金也是有人争抢的。
“千两”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
一件卖千两,五十件,便是五万两,还是黄金,若是换成白银,那就是整整三十万两!
而这还只是第一批,往后还能源源不断的产出。
精盐之利虽大,但终究是民生之物,后期产能彻底扩大之后,是要降低价格的。
但琉璃却不同,这是纯粹的奢侈品,专为收割那些勋贵富商的钱袋子而生。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情大好,当即下旨:“张昺,你即刻安排,将这五十件琉璃器秘密售卖。所得银两,八成入内帑,两成留给作坊运转及赏赐工匠。”
“臣遵旨。”张昺应下,脸上却露出几分难色。
朱元璋察觉,问道:“怎么?有何难处?”
张昺苦笑道:“陛下明鉴。若是售卖精盐,臣还能设法。但这琉璃器臣这辈子的俸禄加起来,怕也买不起一件。让臣去寻买家、谈价格,实在实在不知从何着手。”
他想了想,又道:“这等贵重之物,若找寻常商贾售卖,恐怕卖不出好价。若是寻勋贵富商,臣一个工部官员,平日里与这些人并无往来,贸然上门,反惹人生疑。”
朱元璋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说的在理。
张昺是实干之臣,让他督造还可以,但让他去和那些吃喝玩乐的勋贵子弟打交道,确实难为他了。
“那你可有人选推荐?”朱元璋问道,“朝中可有既懂这些奇巧玩物,又熟悉勋贵圈子的官员?”
张昺想了半天,摇头道:“恕臣愚钝。懂得这些的,多半是是那些纨绔子弟,或是平日里喜好奢靡的官员,正直清廉的官员,恐怕也不屑于此道。”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
这话也点醒了他。
是啊,要找会卖琉璃的人,就得找个懂得吃喝玩乐、熟悉奢侈之物的。
可这样的人,多半也不是什么好官,至少在他朱元璋眼里不是。
他生平最恨贪官,见一个杀一个,但现在却要找个可能贪腐的人来办这事?那他娘的这钱最后进谁口袋都不一定了。
若是召集群臣集思广益,那琉璃作坊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到时候勋贵们知道这琉璃是皇家所出,谁还敢买?那不是摆明了告诉皇帝:我有钱,我贪了!
“行了,你先退下吧。”朱元璋摆摆手,“琉璃器暂存宫中,售卖之事,你不用管了,回去继续督造吧。”
张昺擦了擦汗,乖乖行礼退下。
朱元璋在殿中踱步,越想越头疼。
这事儿还真棘手。
既要懂行,又要可靠,还要能接触到那些有钱的勋贵富商
忽然,他脚步一顿,一个人影浮现在脑海。
遇事不决,就找小叔!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的马车再次停在朱十八府门前。
朱十八正在院中摆弄几盆从皇庄移来的土豆苗,见朱元璋来了,紧张道:“大侄子,你不是说这几天不过来了吗?难道是我大孙的病恶化了?”
“诶呦!没有没有!您别误会。”朱元璋急忙解释。
“您大侄孙现在好多了,都能下床走动了。”朱元璋说著,也不客气,自己拎了把竹椅坐下,“小叔叔,咱今天来,是有桩生意上的难事,想请教请教。”
“哦?”朱十八来了兴趣,洗了手在他对面坐下,“说来听听。”
朱元璋便将琉璃器已经制成,却苦于无人能售卖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他叹道:“小叔叔您是不知道,这事难就难在,既要懂这些奢靡之物,又要认识那些有钱的主顾。咱手底下那些人,要么老实干活的,不懂这些味道。要么哼,懂的恐怕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朱十八听罢,摸著下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大侄子,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谁?”
“大明战神李景隆啊!”朱十八笑道。
朱元璋一怔:“什么大明战神?”
“咳咳,没什么。”朱十八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只是每次一想到李景隆就难免想起他这大明战神的绰号。
朱元璋则是眉头微蹙:“就他?”
“对啊!就他!”
朱十八越想越觉得合适,继续道:“这李景隆不学无术是真的,但吃喝玩乐可是样样精通!而且这京里哪家青楼酒肆他没去过?哪个勋贵子弟他不认识?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上次跟他合伙卖那‘艺术画册’,你猜怎么著?短短几天,他就卖了八万多两!八万两啊!就凭他那张脸、那张嘴,还有他那圈子里的人脉。”
朱元璋自然也是从毛骧的密报中得知了自家小叔叔在卖那些有损斯文的玩意儿,但他能怎么办,卖就卖吧。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就那么个不正经的玩意儿,居然这么赚钱。
八万两这李景隆,倒也还有些真本事。
“更难得的是,那小子卖了钱,居然全给我送来了,自己一分没留。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硬塞给他三万两,他才肯收下。这小子虽然纨绔,但还挺讲义气,懂规矩。”
朱元璋冷笑,他李景隆要是不懂规矩才怪。但凡他敢留一分,就算他朱元璋不打断李景隆的腿,他老爹也得揍他一顿。
朱元璋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小叔叔这么一说倒真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当即吩咐站在一旁的安伯:“老安,你去一趟曹国公府,就说就说朱老爷有请,让他家公子过来一趟。”
安伯领命而去。
朱十八却有些惊讶:“大侄子,你还认识曹国公?”
朱元璋面不改色道:“咱现在虽然没有官职,但当年也是跟着陛下打过天下的。这些国公大臣,多少都有些交情。请他家小子帮个忙,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朱十八恍然:“哦!原来如此。”
但心里却想着:自家这大侄子的人脉,看来比自己想的还要广啊。
约莫两刻钟后,李景隆跟着安伯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腰间佩玉,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进院见到朱元璋,他面色如常,上前拱手行礼:“朱老爷安好,朱先生安好。”
态度恭敬,却也不过分谄媚,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朱元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还算有点人样。
“九江啊。”朱元璋开口说道,“今日找你来,是有桩生意想托你办。”
李景隆连忙道:“朱老爷瞧您说的,有什么事情您吩咐便是。”
朱元璋便将琉璃器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加详细,连第一批五十件的数量、大致的样貌成色都交代详细。
李景隆听着,越听越是震惊。
等朱元璋说完,他强压心中激动,正色道:“朱老爷放心,此事包在晚辈身上!这等稀罕物,京城那些勋贵富商见了,怕是要抢破头!”
随即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九江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琉璃器售卖,可否让晚辈全权操办?”
李景隆眼中闪著光:“就是定价、宣传、找买家、甚至如何吊胃口,晚辈都有些想法。若是信得过,一个月内,晚辈定让这五十件琉璃器卖出天价,且不露半点风声。”
朱元璋和朱十八对视一眼。
朱十八笑道:“大侄子,我看可以。”
朱元璋这才点头:“好,就依你。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来找咱。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景隆大喜,深深一揖:“谢朱老爷信任,晚辈定不负所托!”
此刻,李景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这可是为皇上办事!办好了,不仅自己能得到好处,能在皇上心里形象大变,甚至连带着父亲脸上都有光!也省得那些人老说曹国公的儿子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此事若成,看谁还敢小觑他李景隆!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李景隆才告辞离去。
朱元璋看着李景隆离去的背影,忽然笑道:“小叔叔,您说李景隆这些花花心思若是用在正道上,会不会是个人才?”
朱十八端起茶盏,悠悠道:“人才不人才的,不好说。但有些事,还真就得他这样的人来办。这世上啊,有人适合治国,有人适合打仗,有人就适合吃喝玩乐,顺便把钱从有钱人兜里掏出来。”
朱元璋闻言,哈哈大笑:“小叔叔这话,精辟!”
琉璃售卖之事有了着落,朱元璋心中一块大石终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