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朱棣跪在地上,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
他刚从黄庄被急召入宫,原以为父皇是要问庄家长势,没想到一进门,就感受到殿内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朱元璋背对着他站在御案前,良久不语。
“父、父皇”朱棣试探著开口,“儿臣近日督管庄稼,土豆地瓜长势极好,秋收时定能”
“老四,你跟咱说实话,你有没有想过,当皇帝?”朱元璋忽然打断他,声音平淡的令人心慌。
轰的一声,朱棣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炸开了。
他猛的抬头,对上朱元璋转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儿臣不敢!”朱棣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砰砰磕头。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大哥是储君,儿臣儿臣只愿为大哥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他磕的极重,额头很快见了红。
朱元璋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又道:“若是你大哥不在了,这皇位传给你,你可愿意?”
朱棣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父皇!大哥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就算就算真有不测,那不是还有雄英呢吗?儿臣定会竭尽全力辅佐侄儿,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若是允炆登基呢?你心里可服气?”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话老朱问的刁钻。
朱棣顿时呆愣在原地。
是啊若是雄英登基,他自然心服口服,那是大哥嫡长子,名正言顺。
他会像辅佐大哥一样,辅佐雄英。
可若是允炆那个性子绵软,被吕氏教得有些狭隘的侄儿?
他这一瞬间的迟疑,尽数落在朱元璋眼里。
“好好的很。”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容却让朱棣遍体生寒。
只见朱元璋解下腰间玉带,握在手中掂了掂:“看来小叔叔说的没错,你这心里还真有点想法。”
“父皇!儿臣冤枉啊!”朱棣急了,刚要辩解,那玉带已经带着风声抽了下来。
啪!
第一下抽在肩头,锦衣裂开了一道口子。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没有”朱棣不敢躲,只能硬挨这顿打,嘴里不住的求饶。
“没有?那你刚才迟疑什么?”
朱元璋手下不停,啪的又是一下:“是不是觉得允炆镇不住你?是不是觉得这江山,你也坐得?”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啊!”朱棣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父皇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问这些要命的话?
又是几记狠抽,朱棣背上已是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朱标急匆匆进来,见状连忙上前拦住:“父皇息怒!老四犯了什么错,您慢慢教训就是,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朱元璋被朱标拉住,喘著粗气瞪着朱棣:“你问他!问问他心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心思!”
朱标转向朱棣,眼神询问。
朱棣哭丧著脸:“大哥,我真没有父皇突然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又问若是您不在了我、我吓都吓死了,哪敢有什么心思?”
朱标闻言,心中了然。
他扶著朱元璋坐下,温声道:“父皇,老四的性子您还不清楚?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事。他若有异心,早露马脚了,何须等到今日?”
朱元璋哼了一声,脸色稍缓。
朱标又对朱棣使眼色:“还不快跟父皇认错?”
朱棣连忙跪正:“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日后定更加谨言慎行,一心辅佐大哥,绝无二心!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见他赌咒发誓,朱元璋这才将玉带扔到一旁,冷冷道:“滚回去看好你的庄稼!土豆地瓜若有半点闪失,咱还揍你!”
“是是是!儿臣遵旨!”朱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殿外。
一出宫门,他才长舒一口气,摸着火辣辣的后背,心里那叫一个委屈,这顿打挨得莫名其妙。
不行,得去找小叔公,弄点好吃的安抚安抚受伤的心灵
殿内,朱标给朱元璋倒了杯茶:“父皇,您今日怎的突然试探老四?”
朱元璋接过茶,将之前在朱十八那里听到的话简单说了,末了叹道:“小叔叔说的有鼻子有眼,咱心里不踏实,就试试老四。”
朱标听完,摇头失笑:“父皇多虑了。小叔公那番话,说的是万一。可如今母后、雄英、儿臣都好好的,哪来那么多万一?再说了,老四自从跟着小叔公学种地、学做人,心思比以前纯粹多了。您没见他现在,提起庄稼比提起打仗还来劲吗?”
朱元璋想想也是,老四最近确实踏实不少,眼里少了从前的野性,多了几分烟火气。
“小叔叔真是咱朱家的福星。若不是他,吕氏的毒计怕是已经得逞。若不是他,老四怕是真会长歪。若不是他”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太监慌慌张张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八百里加急!开封府封丘县黄河决口,兰阳、封丘等地遭灾,洪水冲毁民居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秋粮绝收!”
朱元璋腾的一下站起来:“何时的事?灾情如何?”
“三日前决口,如今也淹了五县之地。地方官奏报,淹死的百姓尚在统计,但流民已有数万之众”
“传旨!”朱元璋面色铁青,“即刻召六部堂官、内阁学士,奉天殿议事!”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
工部尚书先禀报了黄河历年水患情况,户部尚书盘算了国库能拨出的赈灾钱粮。
几位阁老爷各抒己见,但说来说去,无非是‘拨款赈灾’‘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这老三样。
朱标坐在朱元璋下首,听着这些陈词滥调,眉头越皱越紧。
待众臣说的差不多了,他起身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是治标之策。可黄河年年决口,年年赈灾,百姓年年受苦。朝廷拨了多少钱粮,修了多少堤坝,为何总不见效?”
殿内一静。
一位老臣出列道:“太子殿下,黄河水患自古有之,非人力可抗。能及时赈济灾民,已是朝廷仁政”
朱标打断他,语气少见的严厉:“仁政?让百姓年年担惊受怕,年年家破人亡,这算什么仁政?真正的仁政,是根治水患,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转向朱元璋,躬身道:“父皇,儿臣认为,此次赈灾之后,当集全国之力,根治黄河水患。此患不除,中原永无宁日。”
朱元璋眼中闪过赞许,但面上仍沉声道:“太子说的在理。可黄河绵延数千里,水势汹涌,如何根治?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治理黄河?谈何容易!历朝历代投入无数人力物力,哪一朝真正治住了?
朱标看着沉默的群臣,心中暗叹。他知道这事难,可再难,也得做。
忽然,他心中一动。
若是小叔公在他会怎么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朱标定了定神,对朱元璋道:
“父皇,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朝一夕可决。儿臣建议,先全力赈济灾民,同时命工部、户部、钦天监协同,详查黄河水情地理,拟定治河方略。来日朝会,再议具体章程。”
朱元璋点头:“准奏。传旨:即日起,免去受灾县三年赋税,开河南各府粮仓赈济。命工部尚书王虎直为钦差,即日赶赴河南督办事宜。”
“臣遵旨!”
待众人散去,朱标才对着朱元璋说道:“父皇,其实儿臣觉得倒是可以去问一下小叔公的意见。”
“标儿,你还真当你叔公是全知全能啊。”
对于朱标的话,朱元璋虽然心中也很认同,但总是很难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之前已经献上许多利国利民的良策。
后来又提出北伐那等老成的战略基调,现在还让他梳理黄河?
朱元璋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小叔叔难道还真什么都会不成?
“父皇,即使小叔公不会,我们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也是好的嘛。毕竟小叔公做的吃食,太勾人馋虫了。”
“哈哈哈!好啊标儿,原来你也惦记上了你小叔公的吃食”
夕阳余晖下,这父子二人竟不再商讨治理黄河,反而争论起朱十八哪道吃食最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