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三刻,奉天殿。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两列昏昏欲睡的面孔。
工部尚书王虎站着站着,脑袋就一点一点的往下垂,旁边的兵部尚书王琚不动声色的撞了他一下。
这一下王虎猛的惊醒,当即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满朝文武,十有八九都顶着乌青的眼圈。
没办法,实在是太困啦!
自打那位神秘的“高人”接连献上精盐、驿站新制、宝钞改革、内阁制度、治河方略
这些时日下来,朝中大事一桩接一桩,桩桩都要他们这些臣子去落实。
白日上朝议事,下朝后还要回去督办监事,常常要忙到深夜,连家中小娇妻都无暇顾及
工部尚书王虎尤其凄惨,前脚刚把治河的章程递上去,后脚又被陛下塞了个什么“水泥”的方子,命他连夜实验。
他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时辰,此刻站着他都能听见自己耳鸣。
卯时,皇爷来了。
反观御阶之上,朱元璋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甚至还能一边听奏报一边翻看奏折。
那精神头,让底下大臣们心里直嘀咕:皇爷这身子骨莫非真是真龙转世?否则怎比他们这些人还能熬?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值殿太监拖长声音。
话音刚落,王虎一个激灵,几乎是踉跄著出列:“臣臣有本奏!”
他声音嘶哑,眼睛里却闪著亢奋的光,与那满脸疲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朱元璋放下奏折,饶有兴致的看着王虎:“王爱卿,何事?”
“陛下!那水泥水泥成了!”
工部尚书激动道:“臣按方子试制,昨日午后制成,今日凌晨已完全凝固!其性坚如磐石,妙用无穷啊!”
他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水泥?这又是何物?”
“王尚书昨日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在捣鼓这个?”
“听着像是筑城之物?”
朱元璋笑了,朗声道:“众卿想必也好奇,这水泥究竟是何物。王虎”
王虎应声道:“臣在。”
“你来给诸位爱卿讲讲。”
“臣遵旨。”王虎清了清嗓子。
他之前被朱元璋急召入宫,恶补了一番水泥知识,此刻虽也困倦,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晰。
“水泥,以石灰石、粘土等物煅烧研磨而成,状若细灰。与水、沙、石相合。初如稀泥,可塑任意形状。待其凝固,则坚如磐石,水火难侵。”
他顿了顿,见众人仍面有疑色,便继续道:“陛下命工部试制,已得成品。
他抬起头,对朱元璋道:“请陛下允准,将试样呈上。”
朱元璋点头应允。
随后,只见两名侍卫抬着一块四尺见方的水泥板走进殿来,将水泥板轻放在大殿中央。
那水泥板通体灰色,看上去毫不起眼。
众臣伸长脖子看去,面面相觑,就这?
王虎见状,忙道:“陛下,可否容臣演示?”
“准。”
王虎接过侍卫递来的铁锤,走到水泥板前,深吸口气,抡锤砸下。
铛!
脆响在殿内回响。
王虎收回铁锤,让开身子,露出水泥板表面,那面上只留下个浅浅白印。
众人见状,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四起。
“这当真坚硬!”
“比寻常青石还硬。”
徐达忍不住出列:“陛下,可否容臣一试?”
朱元璋笑道:“哦?魏国公也想试试?那便试试吧。”
徐达本就是武将出身,力气不知比王虎大了多少。
他接过铁锤,沉腰立马,一锤狠狠砸下。
锵!
这次声音更响,锤子反弹的力道让徐达都后退半步。
再看那水泥板,白印深了些,但仍无裂纹。
“给老夫看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又屈指叩击,梆梆作响,“果真坚硬!”
户部尚书忍不住问道:“王尚书,这水泥,造价几何?”
这是关键!水泥再好,若造价不菲,恐难推广于天下。
王虎仰著个头,就在等他们问水泥造价之事。
他挺直腰板,清清嗓子道:“经工部核算,一斤水泥,成本不足三文钱!”
此话一出,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这等坚硬如石的材料,造价竟如此低廉?
朱元璋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来到水泥板前。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议论:“此物之用,远不止坚硬二字。”
他指著水泥板道:“若以此筑城,城墙可增高增厚,任他投石机轰击,难动分毫。若以此物修堤,河防固若金汤,洪水难侵。若以此物辅路,官道平整如镜,风雪无阻,车马疾行如飞!”
王虎激动的声音颤抖:“陛下!臣请旨,即刻筹建水泥作坊,大量生产,先用于黄河堤防加固!”
“臣附议!开封水患未平,若有此物筑堤,明年汛期可保无虞。”工部侍郎出列躬身道。
“臣也附议!边关诸城年久失修,可择紧要处先行加固!”兵部尚书开口道。
一时间,请旨之声此起彼伏。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此物,关乎国本。工部即日起,抽调精干人手,专司水泥生产。先建三大作坊,京师、开封、北平各一。所产水泥,七成用于治河筑堤,三成用于边城加固。”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修路费震。”
“臣在。”
“你与工部合议,拟个章程,先修两条官道试点。一条自京师至开封,一条自京师至北平。要核算清楚,用水泥修路,长远来看,究竟能省下多少维护银两,又能增收多少税银。”
“臣遵旨!”
朝会散去时,天已大亮。
文武百官走出奉天殿,一个个精神焕发,早先的困倦一扫而空。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都是水泥。
“王尚书,那水泥方子,究竟是哪位高人所献?”
“这陛下未曾明言,下官也不得知啊。”
“定是那位隐世大才!前有精盐驿站,今有水泥,这位当真了不得!”
“何止了不得,简直是天降祥瑞,佑我大明!”
这些不知内情的官员们都纷纷猜测究竟是谁献的策。
而工部衙门里,王虎已经铺开图纸,研磨提笔。
他得赶在午时前,把三大水泥作坊的选址和建造方案,呈报御前。
这官,当的是真累。
可他这心里,却也是真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