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的阳光带着充足的暖意,将森林里残留的湿气渐渐蒸腾起来,化作一层薄薄的、带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氤氲。鸟鸣声比往日更加清脆密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欢愉与对新一天的期待。
云汐在岩窟里又待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确认野猪墨渊侧腹的伤口没有异常反应,它似乎也进入了更深的休憩状态(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她才小心翼翼地溜出岩窟。
雨水的冲刷仿佛涤荡了森林里许多污浊,空气清新得让她忍不住深深呼吸了几口。但很快,她属于花栗鼠的敏锐嗅觉,以及那份源自人类灵魂的警觉,便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森林本身的气味。
混杂在清新的水汽、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腥甜之中,像一根细不可查却异常尖锐的刺——那是金属特有的、冰冷的锈蚀味,混合着某种劣质皮革鞣制后的酸涩,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汗液与烟草的复杂气息。
这气味极其稀薄,断断续续,被风雨和距离极大削弱,若非她此刻全神贯注地探查环境,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并且方向……似乎来自溪谷下游,靠近森林边缘的方向。
她的心脏微微一紧。
人类。而且很可能是带着工具(金属、皮革)的人类。他们深入这片森林做什么?狩猎?采集?还是……别的?
想起泥潭边那些被标记的树木、丢弃的垃圾,还有墨渊对此表现出的明显排斥,云汐的警惕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等级。她不确定这些人类的具体意图,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出现对这片森林、对她、尤其是对现在这个形态的墨渊而言,绝非好事。
她必须弄清楚情况。
她没有立刻返回岩窟惊扰墨渊(而且不确定它会不会理解她的“警示”),而是决定自己先去探查一下。她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视野较好的路线,沿着溪谷侧面的高地,借助灌木和岩石的掩护,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前进。
随着距离拉近,那气味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也更加混杂。除了之前的金属、皮革和人类气息,她还闻到了另一种让她不安的味道——新鲜泥土被剧烈翻动的土腥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诱饵的、不自然的甜腥气?
她的步伐更加谨慎,每一步都仔细确认落脚点,避免发出任何声响。终于,她爬上了一块能俯瞰下方溪谷部分区域的巨大裸露岩层,将自己隐藏在岩缝边缘一丛茂密的铁线蕨后面。
向下望去。
溪谷在此处变得稍宽,水流平缓。对岸,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景象让她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显然在不久前经历过一场人为的、粗暴的清理。几丛灌木被利刃砍断,胡乱堆在一边,露出下方被翻掘得乱七八糟的泥土。空地中央,赫然出现了几个新挖掘的土坑,边缘整齐得不自然,显然是工具所为。土坑旁散落着一些亮橙色的塑料绳头、几枚踩扁的烟蒂,还有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印着模糊字迹的塑料袋。
更让云汐心头一沉的是,她看到在那些土坑边缘,以及附近几棵树的根部,放置着几块颜色暗红、形状不规则的肉块!那甜腥气正是从那里传来。肉块不大,但摆放的位置十分显眼。
是陷阱!捕兽陷阱的诱饵!
虽然她没见过具体样式,但把听闻过的狩猎知识和眼前这场景结合起来,结论显而易见。这些人类在这里挖掘坑洞(可能是陷阱坑),放置诱饵,目标就是这片森林里的大型动物!
他们的目标会是谁?鹿?獐?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岩窟所在的山坳方向。
不,不一定。这片森林里大型动物踪迹稀少,墨渊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个意外。但万一呢?万一这些猎人发现了那头孤绝而醒目的巨兽的踪迹……
恐惧和焦虑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必须警告墨渊!必须让他远离这里!
她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跑。这一次,她顾不上隐藏身形,娇小的身影在林木间飞速穿梭,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她即将跑回岩窟附近时,前方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以及几声压抑的、属于人类的低语!
云汐猛地刹住脚步,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她迅速躲到一棵倒伏的朽木后面,屏住呼吸。
透过朽木的缝隙,她看到两个穿着迷彩服、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长柄铁锹和某种金属探测仪般工具的男人,正从另一条小径鬼鬼祟祟地摸过来。他们压低了声音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四周,尤其是地面,似乎在寻找足迹或其他痕迹。
“刚才那声响……是不是这边?”一个脸上有疤的矮壮男人低声问。
“听着像,个头不小。妈的,这破地方真邪门,找了半天就那几处老痕迹。”另一个高瘦些的男人啐了一口,眼睛像鹰隼般扫视着,“再往前看看,那泥潭边说不定有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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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前进的方向,赫然指向泥潭和岩窟所在的区域!而且,他们似乎在追踪什么“声响”和“痕迹”!
云汐的心跳如擂鼓。他们发现了墨渊的踪迹?还是只是循着一般野兽的痕迹摸索?但无论如何,他们正在靠近墨渊的领地!
怎么办?直接冲过去示警?且不说墨渊是否能理解,她自己很可能先被这两个人类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忽然,她看到了侧上方一根横伸的、干枯脆弱的树枝,以及树下几块松动的石头。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朽木后窜出,却不是朝着岩窟方向,而是朝着那两个人类侧后方一片茂密的、带刺的荆棘丛冲去!同时,她发出了穿越以来最尖锐、最凄厉、充满极度恐慌的鸣叫!
“吱——!!!!”
这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如同炸雷!两个男人吓了一跳,立刻转向声音来源,手中的工具下意识地举起。
“什么东西?!”
“是松鼠?还是……”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被云汐吸引过去的刹那,云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那根悬空的枯枝!
“咔嚓!”枯枝并不粗壮,应声断裂,朝着下方坠落!
而几乎在同时,她后腿猛蹬,将一块早就看好的、拳头大小的松动石块,朝着荆棘丛旁边的陡坡踢了下去!
枯枝断裂的脆响,石块滚落撞击其他岩石的“咕噜”声,加上她持续不断的、充满“惊恐”的尖叫,瞬间在人类侧后方制造出一片混乱的动静!
“后面有东西!”高瘦男人厉声喝道,猛地转身,工具对准了荆棘丛方向。
“小心点!”疤脸男也紧张地转身,背对着原本前进的方向。
就是现在!
云汐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立刻停止了鸣叫,小小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混乱声响的掩护,头也不回地朝着岩窟方向玩命狂奔!她不再直线逃跑,而是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植被,不断变向,瞬间就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之外。
两个男人警惕地用工具拨开荆棘丛,只看到断裂的枯枝和几块滚落的碎石,以及远处迅速消失的一点棕白影子。
“妈的,是只松鼠!瞎叫唤什么!”高瘦男人松了口气,骂骂咧咧。
“这林子里的动物都神经兮兮的。”疤脸男也放下工具,但眉头依然皱着,“不过刚才那声响……好像不是这边传来的?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往泥潭方向探索。但经此一闹,他们的警惕心明显提高,速度也放慢了不少,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地面。
这为云汐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回岩窟附近。野猪墨渊已经不在岩窟里了,大概是听到了远处的异常动静(枯枝断裂和石块滚落声可能传了过来),此刻正站在岩窟外一片空地上,庞大的身躯微微绷紧,头颅转向方才动静传来的方向,眼神锐利,耳朵竖起,全身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看到云汐如同炮弹般冲回来,浑身的毛都炸着,眼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惊恐,野猪墨渊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疑问的咕噜。
云汐来不及“解释”,也解释不了。她冲到墨渊巨大的前蹄边,绕着他焦急地转了两圈,然后朝着泥潭和人类可能出现的反方向——山坳更深处、林木更茂密崎岖的地方——拼命地跳跃、尖叫,用尽一切身体语言表达着:
危险!快离开这里!往那边走!
她甚至尝试去轻轻撞它的前腿,用爪子指向那个方向。
野猪墨渊低头看着脚下这只焦躁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小东西,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陌生气味的方向。它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异常,能闻到那些令它本能厌恶的陌生气味正在接近,也能看到小花栗鼠前所未有的惊恐姿态。
它似乎理解了“有危险靠近”这个基本信息,但“跟着她走”这个指令……
它犹豫了。野兽的本能告诉它,面对可能的威胁,应该要么迎战驱逐,要么退回熟悉的、易守的巢穴(比如岩窟)。贸然进入不熟悉的、更复杂的密林深处,同样充满未知风险。
而就在这时,那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和踩踏枯枝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并且越来越近!
墨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暴戾,那是对领地即将被侵入的本能愤怒。它不再犹豫,身体微微下沉,獠牙前探,做出了迎击的姿态。
云汐急得快要疯了!不行!不能硬拼!那些人类有工具,有陷阱!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猛地跳起来,一口咬住了墨渊前腿上一撮粗硬的鬃毛(当然,咬不穿),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奋力地朝着她指的方向拖拽,喉咙里发出近乎哀求的、急促的呜咽。
或许是这拼尽全力的、笨拙到可笑的“拖拽”触动了一丝什么,或许是远处人类的气息和它肩胛玉疤传来的某种微弱悸动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又或许只是它瞬间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更谨慎的应对……
野猪墨渊深深地看了云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它猛地低吼一声,不再是迎战的咆哮,而更像是一种果断的决断。
它放弃了迎击的姿态,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转,粗壮的尾巴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卷,将还在拼命“拖拽”的云汐轻轻扫到了自己身侧靠后的位置,然后迈开沉重的步伐,却以惊人的敏捷和速度,朝着云汐指引的那片茂密崎岖的密林深处,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沉重的蹄声迅速远去,淹没在更深的林叶声响中。
几秒钟后,两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空地边缘,只看到地上新鲜的巨大蹄印和一片被匆匆践踏过的痕迹,延伸向幽暗难行的密林深处。
“跑了?”疤脸男蹲下查看蹄印,脸色难看,“真他妈大……是头大家伙!”
“追不追?”高瘦男望着前方荆棘密布、地势复杂的林子,有些犹豫。
“这地方太他妈难走了……算了,先把陷阱布置好,回头再说。”疤脸男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贪婪,“反正它总要喝水觅食……跑不了!”
密林深处,野猪墨渊放缓了脚步,依旧保持着警惕。云汐紧紧跟在它身侧,惊魂甫定,但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第一次,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跨越物种的、无声的信任与协作。
虽然笨拙,虽然充满未知,但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