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在上游逐渐收窄,从开阔的石滩变成了在乱石和虬结树根间蜿蜒穿行的滑润细流。两侧的崖壁越来越高,林木愈发阴森茂密,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无力地洒在潮湿的岩石和墨绿的苔藓上。
越往前走,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就越发浓烈、尖锐,不再是溪水中若隐若现的幽灵,而变成了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毒瘴。它混合着金属的锈蚀、某种难以形容的酸涩,还有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连林间常有的泥土芬芳和植物清气都被彻底压制、扭曲。
云汐用小爪子捂住口鼻(尽管没什么用),强忍着鼻腔和喉咙里的灼烧感,动作却丝毫不慢。她必须找到源头!溪边开始出现更多不祥的迹象:水草大片枯萎发黑,石头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五彩斑斓的油膜,甚至看到了一只体型稍大的水獭幼崽的尸体,软软地挂在树根上,皮毛失去光泽,眼睛空洞地睁着。
每一个发现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也让身后墨渊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低吼声越来越频繁压抑。
终于,溪流转过一个急弯,前方传来隐约的、不同于自然水声的哗啦响动,像是什么液体在持续滴落。气味浓烈到了顶点,几乎有了实质般的粘稠感。
云汐停下脚步,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岩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小小的身体瞬间冰凉。
这里是一处更为隐蔽的洼地,三面环着陡峭的、爬满藤蔓的岩壁,上方林木遮蔽。溪流的源头——一道从岩缝中渗出的清泉——本该在此汇聚成潭,再向下流淌。然而此刻,清泉的出水口下方,清澈的水流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滩颜色混杂、泛着诡异油光的粘稠液体,正缓慢而持续地注入下方的溪道。
而在岩壁根部的阴影里,在胡乱堆积的枯枝败叶和刻意拖拽来的藤蔓掩映下,露出了几个让云汐瞳孔骤缩的东西——
那是几个半埋入土、倾倒状态的金属圆桶!桶身锈迹斑斑,布满凹痕,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褪色的危险标识图案(骷髅头、交叉骨、或是冒着烟的工厂符号)。其中一个桶的盖子已经完全脱落,桶身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里面黑红泛绿、粘稠恶心的液体正汩汩涌出,汇入那滩毒液中。另外几个桶虽然看似完好,但桶身也有渗漏的痕迹,地面被浸染出大片深色的、寸草不生的污渍。
人类的废弃物。化学废料。被偷偷倾倒在森林最深、最隐蔽的水源头上方!
愤怒、恶心、还有深切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云汐。这就是污染的源头!如此粗暴,如此恶毒,如此……肆无忌惮!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滔天怒意与极致厌恶的咆哮,在她身后猛地炸响!声浪冲得岩壁上的藤蔓都在颤抖!
墨渊庞大的身躯挤开灌木,冲到了她的旁边。它显然也看到了那幅景象。当它的目光锁定在那几个锈蚀的毒桶和下方污浊不堪的“水潭”时,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的,是比昨日见到陷阱时更加狂暴、更加深沉的毁灭火焰!
它闻到了!那是最浓郁、最本源、最令它灵魂(如果野兽有灵魂的话)都感到剧烈排斥和憎恶的污秽气息!这气息玷污了水流,毒杀了生灵,正在侵蚀它赖以生存的森林的命脉!
理智?谨慎?在如此直观、如此恶毒的亵渎面前,荡然无存!
“呼哧——!!!”
墨渊发出一声如同拉风箱般的沉重喘息,鼻孔喷出炽热的白气。它甚至没有再看云汐一眼,庞大的身躯肌肉贲张,獠牙在昏暗中闪过寒光,如同被触发了最深禁忌的守护凶兽,四蹄猛然蹬地,带着一股摧枯拉朽、誓要将眼前污秽彻底碾碎的狂怒,朝着那几个废桶和毒液潭直冲过去!它要撞碎那些铁桶!踏平那滩毒水!用最暴烈的方式,抹除这令人作呕的存在!
“吱——!!!”云汐魂飞魄散!看到墨渊冲出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不行!绝对不能直接接触!
零碎的知识和此刻强烈的直觉疯狂尖啸:那些液体是剧毒!触碰、吸入、甚至只是溅到身上,都可能带来无法想象的伤害!墨渊这样冲过去,撞碎铁桶,毒液飞溅,它首当其冲!就算它皮糙肉厚,那些化学毒素也可能通过皮肤、口鼻、伤口侵入体内!那后果……
她以平生最快的反应和速度,在墨渊即将冲出岩后遮蔽、完全暴露在废桶前的刹那,不顾一切地飞扑出去,目标不是阻拦墨渊(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它前方地面一块松动的、半埋在腐叶下的石块!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那石块上!
石块被她撞得歪斜,带动一片浮土和落叶滑落,恰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和障碍,就在墨渊下一步的落点前!
墨渊的前蹄猝不及防地踩入那个小凹陷,加上冲势太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偏斜!它怒吼一声,勉强维持平衡,但冲锋的方向已经改变,擦着那滩毒液潭的边缘冲了过去,獠牙险险掠过最外侧一个废桶的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溅起几点锈渣,却没有直接撞上桶身或踏入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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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险!
云汐惊魂未定,但丝毫不敢停顿。墨渊虽然被暂时阻了一下,但狂怒未消,稳住身形后,立刻就要再次转向,继续攻击!
必须立刻让它明白不能直接触碰!
云汐闪电般蹿到墨渊和废桶之间的地面上,背对着废桶,正对着墨渊。她没有再试图用身体阻拦(那会被踩扁),而是做出了极其鲜明、反复强调的动作——
她先用前爪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蜷缩,做出极度痛苦、濒临窒息和死亡的样子;然后,她指向那些渗漏的毒液,又指向自己(模拟中毒),再猛地摇头,爪子疯狂摆动,最后,她做出挖掘泥土、搬运石块的动作,指向废桶和毒潭,又做出“覆盖”、“掩埋”的手势。
意思再清晰不过:那东西剧毒,碰了会死!不能直接接触!用土和石头埋起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动作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微微变形,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坚决。
墨渊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滩毒液和废桶,又看向挡在中间、用尽全身力气“表演”和“示意”的小花栗鼠。狂怒的火焰在它眼中燃烧、跳跃,与某种逐渐升起的、对“毒”的本能忌惮,以及对这个执拗小东西行为的困惑交织碰撞。
它看着云汐模拟中毒死亡的痛苦模样,看着她指向毒液时那份显而易见的恐惧,又看着她示意掩埋的动作。
“哼……噜……”
它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不甘的、却又带着一丝犹豫的低吼。进攻的姿势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獠牙依旧对着废桶的方向。
它似乎……开始理解了。
不是不毁灭,而是不能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去毁灭。
云汐看到它态度的松动,心中稍定,但不敢放松。她立刻行动起来,不再只是示意,而是开始“演示”。她跑到远离毒潭的上风向,用爪子和嘴巴,费力地刨起一小堆相对干净的泥土,然后推着这堆土,摇摇晃晃地朝着毒潭边缘滚去——不是直接推向毒液,而是在距离毒液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将土堆在那里,再用爪子做出“覆盖”的动作。
然后,她仰头,充满期待和恳求地看向墨渊。
用泥土……掩埋?
墨渊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从刨土,到运土,到示意覆盖。它又看向那滩刺鼻的毒液和锈蚀的铁桶。
眼中的暴怒缓缓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审慎、却也更加凝重的杀意。它不再试图直接冲撞,但毁灭的意志并未消退,只是改变了方式。
它低低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叹息般的哼鸣。
然后,它迈开步子,不是冲向废桶,而是走向云汐刚才刨土的上方,那里有更厚实的土层和散落的石块。
第一次,在这令人作呕的毒源面前,狂怒的巨兽,选择了听从一只花栗鼠笨拙的、关乎生死的“建议”。
笨拙的净化,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