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敞开的餐盒里,缓慢却坚定地散发出来的香气。
炒饭的温热使得香气分子加速运动,那醇厚复合的香味,开始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探向病床上的女孩。
起初,女孩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似乎对这种陌生的“入侵”感到不适。
但渐渐地,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那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虽然喉咙里可能空无一物。
王永源一直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看到那个吞咽动作,他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有戏!
他不动声色,停止了闲聊。
转而用更加温柔的声音说:“是不是有点饿了?这炒饭闻着是挺香的。要不我们尝一小口?就一小勺,尝尝味道,好吗?”
女孩的眼神依旧抗拒,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但她的嘴唇抿了抿,没有立刻吐出拒绝的话语。
王永源知道不能犹豫。
他拿起餐盒和勺子,舀了极小的一勺,金黄的米饭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一点脆嫩的腌黄瓜。
他将勺子轻轻递到女孩唇边。
女孩的嘴唇紧闭,身体甚至有些僵硬。
“就尝一下味道,不喜欢我们就不吃了。”王永源的声音低缓,带着催眠般的诱导。
也许是那近在咫尺的香气太过霸道,钻入了她麻木的神经。
也许是王永源温和却执着的气场。
又或许,是那勺中食物散发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唤起生命最原始渴望的“生机”
女孩紧闭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张开了一条缝隙。
王永源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勺炒饭送入了她的口中。
女孩的眉头瞬间紧锁,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抗拒的神色,喉咙滚动,本能地想将异物吐出。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味蕾接触到了那难以形容的气息。
所有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冲垮了她长期以来构建的对食物的厌恶与恐惧堤坝。
她的身体僵住了。
那勺炒饭,被她含在口中,没有吐出。
几秒钟后,她的喉头再次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她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眉头依旧皱着,但仿佛在仔细感受、回味着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仪器和自己的心跳声。
王永源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紧紧盯着她的脸。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也许只有十几秒。
女孩的眼睫再次颤动,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大眼睛里,似乎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类似困惑,又像是一丝极淡的、久违的,对某种感觉的探寻?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嗫嚅了一下。
王永源几乎要把耳朵凑过去。
他听见了,一个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还还想吃”
!!!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王永源的心脏!
他强忍着激动,声音放得更柔:“好,好,我们慢慢吃,不着急。
他又舀起一勺,稍多一些。
这次,女孩主动地、虽然仍显艰难地,张开了嘴。
一勺,两勺,三勺
门外的张蓉和女孩父母,起初并未抱任何希望。
张蓉甚至准备进去提醒丈夫时间差不多了,该让病人休息准备转院。
然而,当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无意中朝里瞥了一眼时,她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眼睛猛地睁大。
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看见,那个对所有食物都如同面对毒药般的女孩,正小口地、却主动地,吞咽着丈夫喂给她的炒饭!
虽然动作缓慢,虽然表情依旧有些挣扎,但她在吃!
实实在在地在吃!
女孩的母亲顺着张蓉的目光看去,下一秒,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浑身颤抖。
那是激动到极致的表现。
女孩的父亲也看到了,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死死抓着妻子的手臂,仿佛不这样就会瘫软下去。
张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轻轻推开门,示意王永源继续。
她自己则退到一旁,拿出手机,关闭闪光灯,悄悄地、郑重地,记录下了这堪称医学奇迹的一幕——
一个重度厌食症患者,在尝试了无数方法后,第一次主动进食。
女孩吃了大约小半盒炒饭,以及好几根腌黄瓜。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但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一片,虽然依旧疲惫,却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王永源没有强求,细心地将剩下的饭盖好。
女孩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眉宇间那抹常年化不开的郁结,仿佛也松动了些许。
,!
“她她睡着了?”
女孩母亲颤抖着小声问,眼泪还在不停流。
“嗯,应该是吃了东西,身体有些反应,累了。”
王永源压低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如释重负。
“她吃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非常好!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开始!”
张蓉走过来,仔细查看了女孩的各项生命体征监测数据,虽然变化不大,但趋势平稳。
她看向丈夫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不可思议,有后怕,有欣慰,更有一种全新的、灼热的研究兴趣。
“转院还转吗?”
女孩父亲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张蓉与王永源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片刻,道:“暂时观察。我会立刻联系精神科同事进行紧急评估。”
“如果患者情况稳定,并且愿意继续尝试进食或许,我们可以调整治疗方案。”
这句话,如同天籁之音,让女孩父母几乎要当场跪下来道谢。
晚上快八点,陆野和叶小召收拾完摊位,正准备骑上三轮车离开。
却见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一男一女,快步从街口走来,径直到了摊前。
正是王永源和张蓉。
王永源脸上带着疲惫,却神采奕奕。
张蓉则神情严肃,但看向陆野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与一种近乎炙热的审视。
“陆老板!”
王永源一上来就紧紧握住了陆野刚擦干净的手,用力摇晃,语气激动。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那份炒饭你这炒饭,简直神了!”
张蓉也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比王永源冷静,但同样透着郑重。
“陆老板,我是附属医院消化内科的张蓉。”
“我代表医院,代表患者和家属,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你的这份炒饭创造了一个我们常规医疗手段未能做到的奇迹。”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它可能为某些特殊疾病的辅助治疗,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思路之窗。”
陆野被这两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感谢弄得有点懵,特别是张蓉那些专业的术语,他听得半懂不懂。
他挠了挠头:“啊真有用啊?那姑娘病情好些了么?”
“情况稳定了,转院暂缓,我们会制定新的治疗方案。”
张蓉简短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陆野脸上,似乎想从他平凡的外表下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陆老板,冒昧问一句,你这炒饭的配方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用的食材,是有什么讲究吗?”
来了。
陆野心里警铃微响,脸上却露出更憨厚的笑容:“没啥特别的啊,就是普通食材,哦,还有我自己瞎琢磨泡的咸菜。可能是火候掌握得好点?”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运气好、手艺不错的普通摊贩模样。
张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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