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是一天中最沉默、最神秘的时刻。
雨在凌晨停了,留下湿漉漉的礁石和空气中浓郁的水汽。厚重的云层未散,只在天边最东边裂开一道极细的苍白缝隙,吝啬地投下微光。海面不再是夜晚纯然的黑,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近乎墨蓝色的暗沉,涛声平缓,如同巨兽沉睡的鼻息。
正是潮位最低之时。大片平日淹没在水下的礁盘裸露出来,布满滑腻的海藻和匆忙躲避的细小生物。古船所在的那片礁石凹陷处,此刻与周围的海水隔开了一段距离,仿佛搁浅在一座临时的石岛上。
岩洞内,篝火已经熄灭,只余温热的灰烬。四人准备就绪。
林道一换上了一件相对干燥、宽松的衣服(由龙我贡献的外套改的),赤着脚站在清冷粗糙的礁石上。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的冷空气,让心跳尽量平缓。胸口的银光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一枚静默的脉搏,微弱但坚定。
战兔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build驱动器已装备在腰际,能量指示灯处于最低功率的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启动。他的目光锐利,不仅关注着林道一,也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海面、礁石和悬崖方向。
龙我和艾丽西亚则在更外围。龙我手持那柄简陋但沉重的石制鱼叉,守在通往悬崖和内陆的方向,如同一尊门神。艾丽西亚则隐没在一块高耸的礁石阴影中,她的位置可以俯瞰古船及附近海域,手中的匕首和几枚精心打磨过的尖锐石片蓄势待发,眼神如同鹰隼。
“开始吧,林。”战兔低声道,语气沉稳,“按照你的节奏来。我们都在。”
林道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同伴们,然后转身,面向那艘在黎明微光中轮廓模糊的梭形古船。
他缓步走近,直到冰冷的船体触手可及。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船体那光滑而布满岁月蚀刻纹路的表面。寒意立刻透过皮肤传来,但更清晰的,是那股微弱却持久的、源自船体更深处的共鸣感。
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将全部意识收束。
他将自己胸口的银光韵律,调整到最平稳、最本真的状态,如同呼吸般自然起伏。然后,尝试着将这股韵律,通过掌心的接触,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
起初,只有冰冷的触感和微弱的共鸣。但很快,随着银光韵律与船体深处某种残留的“基底频率”逐渐同步,那感觉开始变化。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冰面,触摸到了冰下缓慢流动的、更深沉的东西。
他不再仅仅传递自身的韵律,而是开始主动去“聆听”和“捕捉”来自南方海域深处的那种“呼唤”。那呼唤在黎明时分似乎变得格外清晰,如同潮汐本身,带着一种宏大而古老的脉动。他集中精神,将这“脉动”的韵律在自己意识中放大、加强,让它成为此刻意识的主导。
他凝聚起自己所有的意志,将那强烈的、渴望知晓真相、渴望前往源头的念头,与放大的南方“脉动”韵律,以及自身稳定的银光基频,三者强行融合、拧成一股绳。单的想法,而是一种近乎精神实质化的、充满指向性的意念洪流。
然后,他心中默念,或者说,用意念“呐喊”:
嗡——!!!
就在意念洪流触及古船深处某个无形界面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反馈,如同被引爆的深海炸弹,沿着连接的路径,狠狠撞回了林道一的意识!
“呃——!”林道一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但他咬紧牙关,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手掌贴得更紧!
眼前的黑暗被狂暴的光影碎片撕裂!
信息洪流持续冲击了大约十秒,但对林道一而言,却像经历了一个世纪。当最后一点光影碎片从意识中抽离时,他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一直全神贯注的战兔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了他。“林!怎么样?!”
林道一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大脑如同被无数针扎般刺痛。但他强忍着,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南方海域,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看……船……”
战兔和远处的龙我、艾丽西亚同时看向古船。
只见古船船体上,那些沉寂的蚀刻纹路并未像上次那样大面积亮起幽蓝光芒。有在船首尖端和船尾末梢,各有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立体投影,正在缓缓旋转、明灭!
【‘种子’共鸣协议激活——检测到高契合度未完成‘蓝图’——坐标同步完成——‘引导模式’可用(能量需求:极低)——是否启动?】
古船,不仅展示了地图,还给出了一个新的、似乎可以启动的选项!
“引导模式?”战兔紧盯着那暗金色的条目,大脑飞速运转,“能量需求极低……是什么意思?它能引导我们制造船只?还是说,它能以某种低能耗方式,指示方向或提供有限帮助?”
就在这时,扶着林道一的战兔,感觉到林道一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林道一猛地抓住战兔的手臂,眼睛死死盯着船尾投影上那暗金色的条目,以及条目旁边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辅助说明符号。
那符号的形状……与他意识深处,某个关于“能量补充”和“诱导共鸣”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劈入林道一混乱而疲惫的意识。
“我……我知道了……”林道一喘着粗气,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颤抖,“‘引导模式’……需要的能量……可能不是常规能量……是‘共鸣’产生的能量……或者说……是‘蓝图’与‘阵列’之间的……引力……”
他挣扎着站直,再次将目光投向南方,那呼唤传来的方向,眼底映出远方海平面上逐渐扩散的苍白曙光。
他看向战兔,看向焦急跑来的龙我和艾丽西亚,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需要一艘船,不需要很大,能载着我们跟着它就行。然后……我留在古船上,保持和它的连接,放大那种‘共鸣’和‘牵引’……古船会像被磁石吸引的铁片,沿着它指示的那条‘安全通道’,带我们……去往阵列的方向。”
“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同伴,“驾驶我们自己的船,跟着它。如果我的判断错了,如果‘牵引’失效,或者中途出现危险……你们还有离开的可能。”
这个计划,将最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绑在了林道一和这艘神秘的古船身上。
“不行!太危险了!”龙我想也不想就反对,“万一那破船半路散架,或者把你吸干了怎么办?要留一起留!要坐船一起坐我们自己的船!”
“龙我说得对。”战兔沉声道,但他看向古船投影的目光充满思索,“不过,‘引导模式’和‘共鸣牵引’的思路……或许是可行的。但我们需要更稳妥的方案。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先激活这个‘引导模式’,看看它的具体表现,再决定如何利用。”
艾丽西亚已经走到古船边,仔细观察着船尾的投影和船体状态:“‘引导模式可用’的判定,是基于林道一的‘种子共鸣协议激活’。这意味着,林是启动和维持这个模式的关键。如果他离开古船超过一定距离或断开连接,引导很可能中断。”她看向林道一,“你确定能长时间维持那种‘共鸣’状态?之前的连接已经让你消耗巨大。”
林道一沉默了一下,坦诚道:“不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方向。而且……”他按住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些坐标和信息……很重要。的阵列,还有那个‘最后的熔炉/庇护所’……可能关系到很多东西。”
“至少,我们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安全的路线。”战兔总结道,指向船首投影上的那条光线路径,“当务之急,是制造一艘能跟上古船(如果它能被牵引动)的可靠船只。同时,林需要进一步恢复,并练习稳定那种连接状态。我们还需要尽可能多地储备食物和淡水。”
他环视众人:“三天。我们最多再休整和准备三天。三天后,无论‘引导模式’测试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尝试启程。停留越久,被灰衣人或其它东西发现的风险越大。”
众人点头。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紧迫的时间表,之前的迷茫被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备战般的紧张与专注。
龙我开始摩拳擦掌,眼里冒光:“造船!这个我在行!找木头,捆结实就行!”虽然他的“在行”很可能仅限于理论。
艾丽西亚已经开始在心里计算需要的材料、工具和工期。
战兔则再次看向古船,尤其是那个暗金色的“引导模式”选项。他需要弄清楚,启动它到底需要林道一做到什么程度,又会对林造成多大负担。这需要更谨慎的测试。
林道一望着南方渐渐亮起的海天之际,那片深蓝色的、隐藏着银色阵列和古老秘密的浩瀚水域。
“共鸣”的脉动,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呼唤。
而是有了坐标,有了路径,有了……孤注一掷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