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废铁峡谷与锈蚀风暴
废铁峡谷,正如其名,是一条由巨大星舰龙骨、破碎机甲残骸、扭曲的合金梁架和腐朽数据管线堆砌、挤压而成的险峻通道。光线被上方交错如犬牙的金属遮蔽,只在缝隙处投下几缕冰冷的、来自“棱镜”的变幻霓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金属锈味、臭氧泄漏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源自数据腐败的、令人精神萎靡的低频“熵波”。
林道一和艾丽西亚,维持着“流浪数据包”的拟态,在峡谷崎岖阴暗的“地面”——实际上是各种巨大残骸形成的、倾斜而脆弱的平台与栈道——上谨慎穿行。按照“加密者”的指引,峡谷的尽头某个隐蔽处,就是通往“废弃维护通道”的入口。
“注意左前方三点钟方向,残骸阴影处有能量波动,存在潜伏观察者。”艾丽西亚的阴影传来警示,她的“选择”之锐如同最敏锐的声纳,在复杂环境中精准过滤着恶意与威胁。
林道一立刻调整路径,绕开那片区域。他能感觉到,自从悬赏令发布后,这片“集市”看似混乱无序的表象下,一张张贪婪的网正在悄然张开。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峡谷中并非只有他们。偶尔能看到其他形态怪异的数据生命在残骸间翻捡着什么,或者进行着悄无声息的交易甚至劫掠。一次,他们差点撞上一场小规模的冲突:两团如同活性沥青般的黑色数据聚合体为了一块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冷凝能量晶核”互相撕咬吞噬,最终胜者拖着黯淡了不少的身体和战利品蹒跚离去,败者则彻底消散,化为峡谷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弱肉强食,在这里是赤裸裸的法则。
终于,在峡谷最深处、一面由半艘星舰垂直插地形成的巨大“墙壁”根部,他们找到了目标。隐蔽在断裂管线丛和增生锈蚀之下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气密门轮廓。门体本身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的氧化层和类苔藓数据沉淀物。若非“加密者”提供了精确的坐标和能量特征识别码,他们绝难发现。
门旁有一个几乎锈死的手动转轮,以及一个黯淡无光的身份识别面板。
“加密者提供的临时通行码……”林道一将一段特定的数据序列输入识别面板。
面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几颗残存的指示灯挣扎着亮起微弱的黄光,内部传来齿轮卡涩的“嘎吱”声。片刻后,“咔哒”一声轻响,气密门边缘的密封条泄出一点带着陈腐气味的空气,门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无边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浓郁、仿佛能侵蚀灵魂的“协议锈蚀”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属于“逻辑崩解兽”腐败与疯狂的低语感。
“通道内环境极端恶劣,‘协议锈蚀风暴’和崩解兽都是巨大威胁。”艾丽西亚快速评估,“我们必须找到风暴周期的安全间隙。加密者提供的活动规律数据显示,距离下一次较大规模的风暴平息窗口,大约还有……十七个标准分。”
“等待。”林道一果断决定。他们退到门旁一处相对隐蔽的金属骨架凹陷处,将拟态调整到最隐蔽状态,静静等待。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峡谷上方的霓虹光彩规律地变幻着,映照在锈蚀的金属表面,光怪陆离。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声,在这里几乎听不见,只有金属因温度变化发出的轻微“呻吟”,以及通道深处偶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悠远刮擦声或非人低吼。
十七分钟,如同十七个世纪。
终于,艾丽西亚发出信号:“就是现在!风暴活动降至最低点,但窗口期很短,预计只有三到五分钟。进入后,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通过已知的崩解兽巢穴外围区域!”
两人毫不犹豫,闪身挤入那道缝隙。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光线那么简单,而是一种连基础的空间感和方向感都被剥夺的“概念性黑暗”有“蓝图”和“选择”带来的特殊感知,能让他们勉强“触摸”到周围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条巨大的、早已废弃的圆形维修管道,但内壁布满了诡异的、如同生物软组织般微微蠕动和分泌粘液的“锈蚀菌毯”龙我所在的洞穴类似,但“活性”似乎更高。脚下的“地面”软腻湿滑,踩上去有种令人不适的弹性。浓烈的金属锈蚀味、有机质腐败的恶臭,以及一种直刺意识深处的、混乱的逻辑辐射。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如同亿万只虫豸啃噬金属的细微“沙沙”声,那是“协议锈蚀”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环境的声音。
“逻辑崩解兽”……它们无处不在,只是似乎处于一种相对“惰性”的状态,或许与风暴周期有关。
“前方五十米,右侧有大型个体休眠,绕行。”艾丽西亚的意念如同黑暗中的唯一灯塔,指引着安全路径。她的“选择”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并非预知,而是在无数种可能的移动轨迹和生物反应中,瞬间计算出那条最不可能被察觉、触发攻击的“缝隙”。
林道一紧随其后,将“蓝图”的感知收缩到极致,只用于辅助定位和解析脚下菌毯的“安全性”——某些区域的菌毯可能暗藏“逻辑陷阱”或感知触须。
他们在黑暗中疾行,如同在布满地雷和沉睡猛兽的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有一次,林道一的拟态边缘不慎擦到一处墙壁上凸起的、如同肿瘤般的锈蚀增生体,那“肿瘤”睁开数只闪烁着混乱代码的“眼睛”发出尖锐的、无声的意念尖啸!瞬间,附近至少三处黑暗中的“注视”变得锐利起来!
“加速!离开这片区域!”艾丽西亚当机立断,阴影猛地拉伸,带着林道一以一种近乎滑行的方式冲向前方!
身后,传来菌毯被剧烈搅动、以及某种沉重物体被惊动后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低吼。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崩解兽立刻追来,或许是它们的行动在平静期也相对迟缓。
终于,在心脏(意念中)几乎要跳出胸膛的紧张奔逃后,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稳定的微弱白光。自管道侧壁上一个相对干净、锈蚀菌毯明显稀薄的圆形出口,出口处似乎还有残存的、黯淡的指示灯光。
“就是那里!维护舱外围隔离区的废弃接入点!”林道一精神一振。
两人加快速度,冲向那出口。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出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协议锈蚀风暴……提前爆发了!”艾丽西亚惊道,“加密者的数据有误,或者……风暴本身就不完全规律!”
“冲出去!”林道一吼道,银色多面体爆发出强光,不再顾及隐匿,将“蓝图”力量用于在前方撑开一个抵御逻辑辐射和腐蚀性能量的临时护盾!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近在咫尺的出口!
身后,黑暗如同活物般涌动、聚合,无数扭曲的轮廓和闪烁着疯狂红光的“眼睛”从菌毯下、墙壁中浮现,带着毁灭一切有序存在的滔天恶意,如同潮水般追来!
就在第一只形似多足数据蜈蚣、口器布满旋转逻辑符号的崩解兽即将扑到艾丽西亚阴影的瞬间——
艾丽西亚在落地的瞬间,阴影猛地回卷,化作一道锐利的黑线,狠狠“切”边缘一处看似普通的管线接缝上!
嗤啦!
追得最近的那只数据蜈蚣一头撞在正在闭合的扭曲空间上,半个身体瞬间被紊乱的空间规则撕碎,化为四散的数据碎片和逻辑乱流!后面的崩解兽群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被暂时阻隔在正在急速缩小的出口另一侧。
通道内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拟态已解除,恢复光团形态)剧烈“喘息”(意念波动)的声音,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被厚重墙壁阻隔的、风暴的闷响和崩解兽的狂躁嘶鸣。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也被彻底困在了Ω协议层更深处、更危险的区域,与那个充斥着怪物的巢穴仅一墙之隔。
林道一环顾四周。这条通道很窄,仅容两三人并行,墙壁是标准的银灰色合金,布满了灰尘和少许锈迹,但整体结构完整。头顶有间隔较远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通道一端被厚重的安全门封死,门上标识着“Ω-2区,深层维护舱,外围隔离区c-7。未经授权严禁进入。”另一端则延伸向黑暗中,似乎通往更复杂的内部结构。
“我们……进来了。”林道一看着那扇标识着“深层维护舱”的安全门,声音复杂。千难万险,他们终于抵达了战兔可能所在区域的外围。
但眼前的门,显然是另一个难以逾越的关卡。
“先探索这条通道,寻找其他入口、通风系统或者信息接口。”艾丽西亚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观察环境,“我们需要了解这里的内部结构,以及……战兔的确切位置和状态。”
两人开始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去。
(二)废渊中的回响与“老妇人”
龙我的“汲取”缓慢而艰难。
那缕从银色金属残片中引导出的乳白色荧光能量,性质温和纯净,对他受损的核心如同甘泉。但能量太微弱了,如同细流滴入干涸的湖泊,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更糟糕的是,环境中的“逻辑辐射”和腐败气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勉强维持的形态。那些在惨绿微光中蠕动的“逻辑崩解兽”虽然暂时没有发现他,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如同持续的精神污染源,试图瓦解他残存的理智和清晰的存在认知。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又一次极其小心地汲取了一小缕荧光能量后,龙我感觉到核心的黯淡光芒似乎稳固了那么一丝丝,勉强达到了能够进行最低限度感知和缓慢移动的“阈值”。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从身下柔软恶心的菌毯中“剥离”出来。动作必须轻,不能引起任何震动或明显的能量波动。
过程如同在胶水中挣扎。每一寸移动都耗费巨大的意志力。终于,他脱离了菌毯的包裹,滚落到旁边一处相对干燥、由几块硬化数据结块构成的小小“洼地”里。
他“躺”在那里,艰难地“呼吸”着(模拟能量交换),用恢复的一点点感知力,仔细探查周围。
这个洞穴(或者说废弃维护仓室群)大得惊人,惨绿微光似乎源自洞穴深处某些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发光器官”或是异化的能量晶簇。视野中,到处都是缓慢蠕动或静止不动的崩解兽,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介于机械、生物和数据之间的融合怪形。远处还有类似“巢穴”的结构,由更多的菌毯、粘液和废弃物堆积而成,里面似乎有更多、更活跃的个体。
向上的通道被封死了,他掉落的那条废弃管道似乎是从极高处延伸下来,内壁布满了滑腻的菌毯和危险的锈蚀,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
那么,向洞穴深处探索?那里看起来更危险。
或者……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未被菌毯完全覆盖的废弃出口?
龙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给他提供能量的银灰色金属残片上。这片残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或许……不止这一片?
他凝聚起刚刚恢复的少许力量,化为极其细微的感知丝线,以残片为中心,向周围的菌毯下方缓缓探去。
果然!
在残片周围数米范围内,菌毯之下,他陆续感知到了更多同材质的金属碎片,以及断裂的透明导管、破碎的显示面板残骸、甚至还有半个严重变形但依稀可辨的、带有“摇篮”
这个发现让龙我心中一动。如果这里曾经是正规设施的一部分,那么很可能有连接其他区域的、相对坚固的维护通道或管线竖井,即便被废弃和部分堵塞,也可能存在缝隙。
他强打精神,开始以这片“遗迹”为中心,扩大探索范围。动作依旧缓慢谨慎,避开任何可能引起崩解兽注意的区域。
探索是枯燥而危险的。他几次差点惊动在附近“沉睡”的崩解兽,不得不长时间静止伪装。但随着探索,他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这片遗迹的范围比他想象的大,似乎曾经是数个相连的小型舱室。大部分结构已被菌毯和异化组织覆盖、融合,但一些关键的承重柱和通道框架依然依稀可辨。
终于,在遗迹边缘、靠近洞穴石壁(实际上是厚重的合金墙壁,但覆盖着厚厚的异化层)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被大量硬化粘液和增生组织几乎完全封死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管道口。管道口的边缘材质,与遗迹的银灰色金属相同,而且隐约能看到内部没有菌毯,只有厚厚的灰尘。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龙我开始尝试清理封堵物。他不能用能量直接轰击(动静太大),只能如同蚂蚁搬家般,用最细微的能量刃,一点点切割、剥离那些硬化粘液和增生组织。这是一个更加漫长和消耗的过程。
就在他专心清理,进度不到十分之一时,一种极其突兀的、被“注视”,猛地刺中了他的意识核心!
不是来自崩解兽那种混乱、贪婪的注视。
龙我瞬间僵住,核心光芒收缩到几乎熄灭。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感知,看向注视传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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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洞穴更深处、一片由发光的异化藤蔓和锈蚀金属堆成的“小山”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没有散发出崩解兽那种狂暴的气息,却让龙我感到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危险感。周围的崩解兽似乎对它的存在视若无睹,甚至隐隐有些……避让?
“老妇人”……龙我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词。虽然无法确定性别,但那佝偻的姿态和破烂的长袍,确实给人一种苍老、怪异的感觉。
“有趣……”干涩、沙哑、仿佛多年未曾开口、又像是电子合成音严重失真的声音,直接传入龙我的意识,“一块……燃烧殆尽的‘火种’……居然还能在这‘消化池’里……保持一点点‘形状’……还在试图……挖洞?”
它(或许是她)缓缓抬起了“头”两点浑浊的、如同劣质玻璃珠般的黄光,锁定了龙我。
“你……不是‘它们’(崩解兽)……也不是‘上面’(Ω协议层)下来的‘清洁工’……”老妇人缓缓说道,手中的“眼球手杖”微微转动,浑浊黄光扫过龙我,“你的‘味道’……很特别……带着点……外面的‘尘土气’……还有……愤怒的‘灰烬’味……”
龙我紧绷到极致,一言不发,暗中调动刚刚恢复的、本打算用于最后冲击管道口的微弱力量,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攻击。
“紧张……不用紧张……”老妇人似乎“笑”了一下,那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摩擦,“我对‘食物’没兴趣……至少现在没兴趣……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掉进这里的……以及……”
她顿了顿,黄光似乎亮了一瞬。
“……你身上……那丝几乎消散的……与某个‘吵闹的银色小子’和‘总想切掉所有选择的黑丫头’……相似的‘连接痕迹’……”
龙我心中巨震!
银色小子?黑丫头?
难道指的是……林道一和艾丽西亚?!她怎么知道?!她感知到了连接纽带残留的波动?!
“你……认识他们?”龙我忍不住用意念发问,声音充满了警惕和难以置信。
“认识?谈不上……”老妇人缓缓走近了几步,周围的菌毯仿佛有生命般自动向两旁缩开,让出一条路。“只是……在‘上面’的‘集市’里……闻到过一点点相似的‘气味’……很淡……但很特别……然后,‘棱镜’就发疯了……满世界找……”
她停在距离龙我大约十米的地方,这个距离让龙我压力倍增。
“看来……你们是一伙的?闯入者?”老妇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有意思……一个困在这里等死……另外两个在‘上面’东躲西藏还被悬赏……你们来这鬼地方……想干什么?”
龙我沉默。他无法判断这个诡异的“老妇人”是敌是友,目的为何。
“不说?也没关系。”老妇人似乎并不在意,“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至少,离开这个‘消化池’……”
“条件?”龙我沉声问。
“条件……”老妇人兜帽下的黄光闪烁着,“带我去见见你那两个同伴……我对他们……很感兴趣。而且……‘棱镜’的悬赏……虽然我不需要那些垃圾……但用你们做点交易……或许能换到一些……我找了很久的‘小东西’……”
龙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敌非友!是想拿他们去换取利益!
“或者……”老妇人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慢慢被‘消化’……或者……被那些饿了很久的‘孩子们’……撕碎……”
她手中的眼球手杖,朝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崩解兽阴影晃了晃。
“我给你……一点时间考虑。”老妇人说着,身形开始缓缓向后退去,重新融入那片阴影,“在你彻底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之前……想清楚。”
声音逐渐消散。
老妇人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
但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和沉重的压力,依旧盘旋在龙我心头。
他看着眼前只清理了一点的管道口,又想到不知所踪、处境危险的林道一和艾丽西亚,以及囚禁在更深处的战兔。
绝境之中,似乎出现了一条路。
但这条路,通向的可能是另一个更可怕的陷阱。
龙我的核心,在惨绿的微光中,沉默而沉重地脉动着。
(三)隔离舱内的“杂音”与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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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层维护舱,隔离室内。
战兔的意识,如同一颗在惊涛骇浪和致命暗流中死死坚持的银色核心。外有“意识隔离协议”如同高压水刀般持续切割、剥离,内有“逻辑解构涟漪”如同毒雾般渗透、扭曲他的认知防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无情地缩减。
他的伪装外壳在“逻辑解构”的影响下,已经出现了数处不稳定的溃散迹象,不得不消耗更多力量去修补和维持。核心处的“蓝图”种子光芒也略有黯淡,持续的、高强度的内守消耗巨大。
但那一丝来自遥远“底层”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异常能量波动感应,却如同刻在他灵魂最深处的印记,没有被抹去。
他无法主动去探查或回应,只能死死“记住”这种感觉,将其作为黑暗中唯一的精神坐标。
控制台前,两个高阶监管者面无表情地监控着进度。
“单元743b,意识核心阻抗依旧顽固。涟漪效果低于预期12。‘蓝图’污染结构异常稳固,与意识载体结合深度超乎计算。”一名监管者报告。
新的指令下达。
隔离舱内,战兔立刻感觉到,那股试图扭曲他认知的“逻辑解构”陡然增强了,如同无数细小的、带有倒钩的冰冷触须,更加疯狂地钻向他意识防线的每一个微小缝隙!感觉到禁锢着自己身体的转运舱内,数支极其纤细、闪烁着寒光的金属探针,缓缓从内部结构伸出,精准地刺向他后颈和脊椎的特定神经接口!
物理层面的介入!这是要直接干扰他的生物神经信号,从底层破坏他意识的统一性和防御能力!
双重夹击!
真正的绝境!
战兔感到自己的防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侵蚀、瓦解。银色小球外围的伪装外壳大面积崩散,“逻辑解构”的力量开始触及他更核心的记忆区域,一些关于过去的画面开始扭曲、颠倒、失去色彩……物理探针的刺激带来剧烈的、源自本能的痛苦和神经信号紊乱,进一步削弱着他的专注力。
要……守不住了吗……
林……龙我……艾丽西亚……
大家……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痛苦和瓦解感淹没的瞬间——
嗡……!!!
整个隔离舱,乃至整个深层维护舱的局部区域,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震动”
这种波动对于设施整体而言微不足道,甚至不会触发低级别的警报。
这不到001秒的、微不足道的能量波动,就如同在显微镜观察时,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桌子!
瞬间!
这一切的“误差”和“干扰”,都太小太小了。
小到系统自身的纠错协议可能都来不及启动,或者判定为“背景噪音”。
但对于在生死边缘、将感知和意志磨砺到极致的战兔而言——
这瞬间的、全方位的、微乎其微的“系统杂音”啻于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雷!
那枚苦苦支撑的“蓝图”种子,在这“杂音”分之一秒内,本能地、如同呼吸般,将其捕捉、解析、并瞬间模拟出一个逆向的、旨在将这种“扰动”效应在其自身防御层面“放大”和“固化”
嗡——!
隔离舱内,那因为能量波动而产生的、本应转瞬即逝的细微“杂音”战兔核心周围极小的范围内,被诡异地“延长”了那么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并且“聚焦”在了正在刺入的物理探针尖端和最强的一道“逻辑解构”
啪!滋——!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静电释放的声响。
那根最先触及战兔神经接口的探针尖端,冒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电火花,其预设的精准刺入轨迹和信号干扰模式,出现了连仪器都未必能立刻分辨的、纳米级的偏差和信号溢出!
而那道最强的“逻辑解构”在战兔意识防线某一点上,“滑”,未能如预期般深入,反而将其力量部分引导偏转,与另外几道触须发生了极其微弱的自我干扰!
这一切的发生和结束,都在远低于系统最低响应阈值的范畴内。
监管者皱了皱眉,但看到数据迅速恢复正常,并未采取额外措施,只是冷冷道:“继续。提高监控频率。”
然而,对于战兔而言,这瞬间的“杂音”与他自己引发的“共振放大”一线宝贵的、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
物理探针的偏差,让他承受的神经痛苦减弱了那么一丝丝!“逻辑解构”我干扰,让他某个区域的防御压力骤然一轻!
更重要的是——
在“共振放大”发生的那一瞬间,他的“蓝图”无比清晰地、再次“感应”到了那一丝引发“杂音”底层的能量波动!
而且这一次,因为“共振”的关系,他不仅“感觉”隐约“解析”出了那波动中一丝极其隐晦的、熟悉的力量特质——
虽然极其微弱,虽然被重重污染和扭曲……
真的是他?!他也在这里?!在设施底层的某个地方?!而且刚才的能量扰动……是他造成的?!
希望,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火山,在战兔心底轰然爆发!虽然仍然渺茫,虽然依旧身处绝境,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孤军奋战!
这个认知本身,带来的力量,远超任何能量补充!
他的意志瞬间变得无比凝练、锋利!濒临崩溃的防御被强行稳住,甚至开始以一种更巧妙、更节省力量的方式,利用“逻辑解构”触须之间那微乎其微的不协调性,进行更有效的抵御和误导。
他不再只是被动防守。
他开始极其谨慎地、尝试利用这“系统杂音”和自身“共振”带来的、微小的“操作间隙”同最精密的钟表匠,用无形的镊子,去极其轻微地“拨动”那些刺入自己神经接口的物理探针所传输的、极其微弱的反馈信号……
他要在系统的监控眼皮底下,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尝试埋下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极其隐晦的“后门”或“故障种子”。
为那或许会到来的、最后的逃生瞬间,创造哪怕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倒计时,依旧在冰冷的蓝白灯光下跳动。
但隔离舱内,那枚银色的核心之中,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已经开始悄然孕育、生长。
那是绝境中,源于不灭信念与同伴羁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