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涌动者”袭扰后的b-7石台，并未迎来真正的宁静。谐律场稳定的嗡鸣仿佛成了背景音，掩盖不住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紧张——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星痕观测者”传来的勘探协议与安全守则详尽到近乎苛刻，足足有数百条条款和子项，从能量辐射耐受等级、精神污染屏蔽阈值，到遭遇不同等级“锈蚀”变异体时的标准应对流程与撤退节点，事无巨细。阿尔戈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初步梳理完毕，得出的结论令人心情沉重。
“根据‘观测者’的模型推演和我们对‘涌动者’特性的亲身体验，裂缝深处那个可能存在的‘转化节点’或‘巢穴雏形’，其危险性评级至少是‘高危-3级’。”阿尔戈指着光幕上标红的条目，“这意味着，它可能具备持续生成‘涌动者’一类中低级变异体的能力，环境侵蚀范围可能超过预估，并且……有极低概率（小于3），其核心已经初步孕育出具有区域指挥或逻辑协调能力的‘节点意识’。”
“节点意识？”龙我皱紧眉头，活动着手腕，“就是说，那些恶心的东西背后，可能有个‘脑子’在指挥？”
“可以这么理解。一个初步凝聚的、由纯粹‘锈蚀’逻辑和污染能量构成的原始意识集合体。”林道一接口，目光投向下方幽暗的裂缝，“如果存在，它会比零散的‘锈蚀’单位更难对付。它懂得策略，会学习，甚至会主动适应我们的攻击方式。”
“所以‘观测者’才要求我们组织侦察，评估威胁。”阿尔戈继续道，“但他们给的建议探索深度——一点五公里，是基于现有数据的安全极限。更深的话，环境能量背景会彻底被‘锈蚀’污染扭曲，通讯和定位都可能失效，谐律场的净化效果也会急剧衰减。”
“一点五公里……”林道一沉吟。这个深度，或许能窥见巢穴的边缘，但未必能触及核心，更别提评估那个“节点意识”是否存在。“我们的装备和准备时间呢？”
“补给里有一些基础勘探工具：高强度绳索、岩钉、便携式环境检测仪（有限功能）、几个一次性高能照明棒，还有……四套简易的个体能量护盾发生器，说是能提供短时间对低强度‘锈蚀’污染的物理隔绝和精神干扰防护。”阿尔戈盘点着，“‘观测者’承诺下次补给会提供更专业的装备，但那是三十小时后。而且，他们明确表示，无法派遣战斗单位直接支援这次侦察，外围战线依然吃紧。”
时间不等人。三十小时，足够裂缝深处的东西发生未知的变化。
“我们必须提前下去。”龙我斩钉截铁，“坐等不是办法。万一那东西在这三十小时里‘长大’了呢？等它把触须伸到石台下面，我们就太被动了。”
林道一也有同感。被动防御永远是最下策。但他必须权衡风险。“侦察，不是强攻。我们的目标是确认威胁等级、获取关键数据、尽可能绘制地形和能量节点图，然后立刻返回。一旦遭遇无法应对的情况，以撤离为第一要务。明白吗？”
龙我重重点头。阿尔戈也深吸一口气：“我……我会留守，确保‘方舟’和战兔的安全，同时作为通讯中继和后方支援。如果你们遇到麻烦，我可以尝试远程调整谐律场输出模式进行有限支援，或者……启动应急协议。”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应急协议。”林道一严肃道。那意味着放弃“方舟”和这个好不容易建立的据点，甚至是同归于尽。“你的任务是守住这里，等我们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是紧张的临战准备。林道一和龙我检查着每一件装备，测试能量护盾发生器，规划下攀路线和可能的应急撤离路径。阿尔戈则利用“方舟”的监控中继器和自己的设备，尽可能地对裂缝下方进行更深度的扫描，试图勾勒出一幅粗略的能量分布图。结果显示，在大约八百米到一千二百米的深度区间，存在着数个能量异常汇聚点，相互之间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仿佛一张隐形的网络，而网络的核心，隐约指向更深、更暗的地方。
战兔的银辉，依旧沉寂。但在那灰色的表面之下，林道一和阿尔戈都感觉，那一点“存在感”似乎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不再那么飘忽欲灭。是之前微弱共振的延迟效果？还是“方舟”持续运行的谐律场提供了某种滋养？无从得知，但这微小的积极变化，给沉重的氛围带来了一丝慰藉。
就在出发前大约一小时，一直安静悬浮的灰色银辉，突然极其轻微地、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了一次！
非常缓慢，周期大约五秒，光芒变化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一直密切关注，几乎会错过。但这一次，不仅是林道一和阿尔戈，连正在整理装备的龙我都猛地转过头来！
“战兔？！”龙我一个箭步冲到近前，却又不敢伸手触碰，只是死死盯着。
银辉没有进一步的回应，只是维持着那缓慢而稳定的“呼吸”明暗。光芒依旧是黯淡的灰色，但在明暗交替中，似乎能隐约看到其内部有极其微弱的、结构性的光流一闪而过，如同沉睡者缓慢的心跳和血液流动。
“他在……恢复！”阿尔戈声音发颤，带着狂喜，“虽然很慢很慢，但这种规律的‘呼吸’模式，是意识开始进行基础自我维持和修复的标志！比之前完全死寂的状态好太多了！”
林道一感受着“羁绊锚定”传来的细微变化。那根连接变得略微“实在”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无法传递任何具体信息，却不再那么虚无缥缈，仿佛随时会断掉。“是之前的共振起了作用，还是持续的环境能量浸润？”他无法确定，但结果是好的。
这个消息，无疑给即将开始的危险侦察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看来，我们得活着回来。”龙我看着那呼吸般的银辉，眼中暗红光芒闪动，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可不能比我们先‘醒’过来，却发现我们不见了。”
准备就绪。林道一和龙我在腰间系好绳索，检查了最后一遍装备和通讯。
“阿尔戈，这里交给你了。”林道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保持通讯，但如果我们进入信号盲区，不要慌张。按照预定时间，如果超过六小时我们没有返回也没有信号，你就立刻联系‘观测者’，执行他们的次级预案。”
“我明白。”阿尔戈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你们……一定要小心。”
没有更多告别。林道一和龙我先后从石台边缘索降而下，迅速融入裂缝的阴影之中。上方，白金色的谐律场光芒逐渐远去，最终成为头顶一个模糊的光斑。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们头盔上的照明灯划破浓稠的幽暗，照亮前方湿滑、布满锈蚀痕迹的岩壁。
下降的过程寂静而压抑。除了绳索摩擦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环境检测仪的读数开始缓慢变化：环境能量中的“秩序”成分迅速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滞、冰冷的“惰性”与“侵蚀”背景辐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锈蚀和某种腐败有机物的混合气味。
“我们已经下降约六百米。”林道一通过短距通讯低声道，“能量背景污染指数进入‘黄色警戒’区间。护盾发生器开启最低功率运行。”
两人体表泛起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膜。这护盾主要针对无形的污染能量渗透和精神干扰，对物理攻击防御力有限。
继续下降。岩壁上的锈蚀痕迹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大片的、仿佛苔藓般的暗黄色增生组织，轻轻蠕动，让人头皮发麻。他们尽量避开这些区域。
八百米。阿尔戈之前标记的第一个能量异常点附近。照明灯光扫过，可以看到此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石窟内部，地面和洞壁覆盖着厚厚一层暗黄色的、半流动的胶质，中央矗立着几个如同未完全孵化的卵，又像扭曲雕塑般的暗黄色凸起物，表面布满血管般的黑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搏动，汲取着空气中游离的污染能量。
“是‘涌动者’的‘孵化巢’？或者某种能量收集节点？”林道一示意龙我警戒，自己用便携扫描仪进行快速扫描。数据显示，这些凸起物内部能量反应活跃，但尚未达到生成完整“涌动者”的阈值，更像是处于“待机”或“蓄能”状态。
“要清理掉吗？”龙我握紧拳头，暗红能量在指尖萦绕。
“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林道一摇头，“我们的目标是更深处。记录坐标和能量特征，继续向下。”
他们绕过这个小小的“节点”，继续索降。之后的路上，又陆续发现了三处类似的小型能量汇聚点，有的孕育着“卵”，有的则像是简单的污染物质堆积，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波动。
一千一百米。距离建议探索深度极限只有四百米了。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重，照明灯的光束似乎都被吞噬了一部分。岩壁几乎完全被暗黄色的增生组织覆盖，脚下不时踩到粘滑的、类似菌毯的东西。环境检测仪的污染指数已经进入了“橙色警戒”，护盾发生器的能耗明显增加。
“林，看前面。”龙我忽然压低声音，照明灯光指向下方左侧。
那里，岩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仿佛被什么力量粗暴地撕裂开。裂口内部漆黑一片，但一股远比之前任何节点都要强大、都要集中的冰冷恶意，以及如同无数细碎声音呢喃般的精神低语，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裂口边缘，可以看到粗大的、如同血管或根系般的暗黄色管道状物从岩壁中延伸出来，探入裂口深处，微微脉动，似乎在输送着什么。
“就是这里了……”林道一心脏一紧。根据能量读数和眼前的景象，这里极有可能就是“巢穴”的入口，或者至少是一个主要的“营养输送”通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裂口边缘，向内探照。灯光所及，只能看到裂口向下延伸极深，内部空间似乎不小，岩壁完全被恶心的增生组织覆盖，下方隐约可见更多蠕动和堆积的阴影。那精神低语变得更加清晰，充满了混乱、饥渴与一种原始的毁灭欲望，试图钻入他们的脑海，却被护盾和自身的意志力阻挡在外。
“要进去吗？”龙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口，眼神锐利。
林道一快速评估。进去，风险剧增，可能直接面对未知数量的敌人甚至那个“节点意识”。不进去，就无法获得关键情报。
就在他权衡之际——
裂口深处，那原本杂乱无章的精神低语，忽然出现了瞬间的、极其轻微的“凝滞”，仿佛无数个声音同时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有序”（尽管这秩序充满了扭曲和恶意）的探查意念，如同冰冷的触手，从裂口深处猛地探出，精准地“扫”过了停留在裂口边缘的两人！
被发现了！
“撤退！”林道一毫不犹豫，厉声喝道！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裂口深处，数个庞大的、带着粘稠拖拽声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涌来！同时，周围岩壁上那些暗黄色的增生组织和“卵”，仿佛接到了命令，同时剧烈蠕动，表面的黑色纹路光芒大盛！
刺耳的、如同刮擦金属和生物嘶鸣混合的噪音，从裂口和四面八方响起！整个裂缝这一段，瞬间“活”了过来！
林道一和龙我毫不恋战，立刻沿着绳索全力向上攀爬！身后，粘稠的胶质束、尖锐的骨刺、还有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暴雨般袭来！
“护盾功率全开！龙我，开路！”林道一一边抵挡着身后的攻击，一边吼道。
龙我怒吼一声，攀爬中回身，右拳凝聚暗红烈焰，猛地向下方轰出一记爆裂的拳风！“熔岩震荡！”灼热的冲击波暂时阻碍了下方阴影的追击，将一些射来的胶质束蒸发。
两人拼命向上，绳索在手中摩擦得发烫。下方的追击者和被激活的“巢穴”组织紧追不舍，黑暗如同潮水般漫涌上来，试图将他们吞噬。
他们能逃出这片被唤醒的噩梦深渊吗？巢穴深处的那个“意识”，又会对他们的据点，采取怎样的下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