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窗外的龙门,仍在沉睡。
对方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灯火上,像是在注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魏心里数着“这可不像是要拯救什么的眼神”。
更像在审视何处下刀,能让死亡来得更有效率。
“结局从来不是写出来的,是踩着尸体走出来的。”魏彦吾说。
比如说你,就是个老练的刽子手。
手中重燃的烟斗在昏暗中明灭。
“我同意。”博士点头,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所以我才不写剧本。”
他收回视线,看向魏彦吾,语气没有挑衅,甚至称得上温和:“我只是想让您看到,如果继续按他们的剧本走,会发生什么事。”
话音未落。
“轰——!”
极远处,一声并不算响、却极其清晰的爆鸣自夜空深处传来,像钝器敲击鼓面。
由远及近,飞速靠近。
魏还没反应过来,博士已从座位上坐直,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
“可以开始了。”他对着衣领上别着的微型无线电下达命令,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优雅。
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第二声爆鸣紧随其后,比第一声更低,却更近
灼热的光在空中一闪而逝,转头像陨星般急坠而下
几乎同一时间,主人桌面上的通讯装置亮起,又迅速熄灭。
“滋啦确认遭遇恐怖袭击滋啦正在组织救援人质”
第三声响动传来,这一次不再来自远方,而是清晰地自魏府外围方向扩散开来。
“重复一遍——近卫局将不惜一切代价救援人质,完毕。”
通讯杂音减弱,信号变得清晰。显然,“近卫局”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们多半已经在这府邸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你做了什么?”魏瞪着博士。
“我把自己和您一起扔到赌桌上了。”博士说,这是他的行事风格。
“一个得到魏公支持,罪大恶极的感染者指挥官,深夜借用他的名义出狱,并受邀前来密会。”
“魏公不仅第一时间接待,还屏退左右——因此无人知晓,二人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像是往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丢了一枚tnt,下手的人看起来根本没想过要怎么安全撤退。
疯子!
阴影中,黑蓑的杀意如同被喷发的火山,炙热而暴戾。
要不是魏公有令在先,他拼着与那个戴面具的狗崽子同归于尽也要让这个戴着兜帽的变态吃到苦头。
魏彦吾却低低笑了起来,顺着话茬说下去:“所以林海鵺第一个咬住鱼饵,率领近卫局前来营救人质——也就是我。”
“你已经疯了。”他笑。
“彼此彼此。”博士耸耸肩,语气无辜到显得过于残忍:“我以为你自己家里至少会干净点。”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小细节。
“结果你也看到了——老鼠养得还挺多。不知道的还以为走到林家那边去了。”
“说真的,”博士叹了口气,“这样你都能睡得着,我还挺佩服的。”
贴脸开大。
魏没有说话,继续默认。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妥协——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仿佛同时看见了很久以前的烽火,与不久之前的血痕。两种画面重叠在一起,烧灼着他的理智。
“别有愧疚,我都清楚。我们是结义兄弟,对吧?兄弟可是知根知底。”
义亲相残。
“我恨你。我也恨他们。明明我该爱你们的,而今我却全都恨。”
血亲相残。
“只有这么做了,你不要有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下不了手。
他再也,下不了手了。
爆炸声尚未完全消散,夜色里已传来零散而急促的脚步声,提供了节奏紧密的背景音乐。
近卫局的包围圈正在合拢。
黑蓑再也克制不住,“魏公事到如今,我可自削面目,袭杀警卫,强破此局!”
他看向博士,咬牙切齿:“事成之后,属下必当场自戕,定叫这奸贼算计落空!”
坐在一旁的奸贼世故地笑了下。
魏没有再看窗外,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博士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一枚刚刚露出真实重量的棋子。
“你的人呢?”他问。
“已经在动了。”博士答得很自然。
他抬手,指尖在耳侧轻点了一下,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只是确认一场例行演练。
“a0报告。”
无线电里短暂静默了一瞬。
“a0已就位,已控制制高点。确认目标区域内近卫局三支小队,人数约三十,装备完整。”
三十人。
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包括雪怪小队,整合运动潜伏在龙门的兵力极其有限,而他本人入狱期间又折损了不少——他是知道的。
满打满算,眼前的指挥官可动用的兵力不会超过十个。
但眼前之人看起来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
“e2报告,已切断外围照明设施。敌方正在尝试恢复备用供能。”
“e2-4前往指定位置,进行阻击。”
“c1报告?”
频道一片静默。
“c1?”博士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
仍是寂静。
站在他侧后方的凯文,面具下的眼睛不安地转动了一下。就在魏彦吾以为这位算无遗策的指挥官终于遇到了计划之外的变数时——博士眨了眨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熊,请报告你的位置。”
“啊!大熊、不是,c1收到,正在路上。”
“顺便说一句,大学生,你给的路线真烂,我们差点被巡逻队当成走丢的流浪汉。”
“那说明你们演得不错。”博士扶着额头回应。
魏:“”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一个事实——眼前之人是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一个早就推演成功的作战方案。
一切都在按照这个人事先计划的剧本那样精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