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溃散,魔气消弭,地窍入口重归死寂,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令人心悸的蚀灵邪气与淡淡的灰白薪火余温,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遭遇战。破碎的禁制残光与岩壁上的斗法痕迹,更是此地不宜久留的明证。
“清儿,雅儿,混沌儿,我们走!”林凡的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他没有浪费丝毫时间去感慨或后怕,强撑着几乎要再次涣散的魂体,目光锐利地扫过狼藉的战场,又投向了石窟之外,那片被星光与死寂笼罩的、危机四伏的无垠废墟。“那些影魔能找到这里,说明我们的气息或因果,很可能已经被某种存在锁定。而且,它们来得如此之快,数量、实力也远超寻常,绝非偶然。此处暴露,定有后手,必须立刻转移。”
“夫君说得对。”慕容清同样神色凝重,她迅速检查了自身所剩不多的寂灭剑元,又感应了一下四周,沉声道,“此地残留的寂灭火与影魔死气,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我们必须立刻走,而且要走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叶雅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顾不得自身伤势,立刻来到林凡身边,将最后一点长生灵元渡入他体内,助其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魂体。“凡哥,你还能撑住吗?我们要去哪里?”
林凡闭目,眉心那枚黯淡的薪火印记微微跳动,识海深处,与归墟星令那微弱的联系再次被引动。一幅模糊的、涵盖周围数万里废墟地形的、更加详细的归墟道标图(局部)在他心神中展开。这是他苏醒后,这几日静修中,借助薪火星火与星令残韵,结合自身对这片故地的记忆,初步推演重构的。虽然依旧残缺,精度不高,但比之前盲目探索好了太多。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东方偏北,一片地势更为复杂、隐约有连绵破碎山脉与巨大地裂交错的地带。“去那边,‘葬龙渊’的边缘区域。那里是上古一处着名的绝地,曾是真龙埋骨、地脉断裂之所,空间异常混乱,天然煞气与紊乱的地磁能干扰绝大多数追踪法术与神识探查。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当年大战的核心区域之一,空间结构最为脆弱,也最容易……找到一些‘意料之外’的藏身之所,或是一些被遗忘的、与青云宗、乃至与更古老时代有关的遗迹碎片。”
“葬龙渊……”慕容清与叶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决然。那确实是一处臭名昭着的凶地,但也正因为其凶险与混乱,反而是眼下最有可能摆脱追踪、争取到喘息之机的选择。
“混沌儿,收敛好你刚突破的气息,尤其是元丹中那一丝异样。跟紧我们。”林凡又看向儿子,郑重叮嘱。林混沌的混沌道体与刚刚凝聚的、融合了恶念气息的混沌元丹,无疑是最大的目标与变数,必须谨慎。
“嗯!混沌儿明白!”林混沌重重点头,小脸肃然,立刻运转混沌道体独有的敛息法门,将周身澎湃的混沌气息与元丹波动收敛到极致,眉心的印记也变得若有若无。
事不宜迟,四人不再耽搁。慕容清以最后一点寂灭剑意,将石窟内残留的、属于他们四人的气息、血迹、乃至战斗的灵力波动,尽可能地抹除、扰乱。叶雅则以长生灵元,在石窟入口与沿途,催生出几丛看似寻常、却蕴含着微弱净化与混淆气息波动的低阶苔藓与地衣。林混沌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几缕混沌之气打入周围的岩石与土壤,以其包容万象的特性,进一步覆盖、混淆可能存在的追踪痕迹。
做完这些,已是极限。四人的状态都差到了极点,尤其是林凡,魂体已透明到几乎要消散,全靠一股意志与妻儿渡来的微薄力量强撑。
“走!”
慕容清当先,搀扶着林凡,叶雅抱着林混沌,四人化作四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淡虚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短暂栖身、却已暴露的地窍,向着东方偏北,那片被称作“葬龙渊”的死亡禁区,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废墟死寂。唯有呼啸的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如同鬼哭的呜咽。星光暗淡,勉强照亮着脚下崎岖坎坷、布满裂痕与焦土的大地。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新的战斗痕迹,以及一些不属于天南星域本土修士的、奇形怪状的法器残片与服饰碎片。偶尔,还能感应到远处黑暗中,有零星的、充满恶意或贪婪的神识扫过,但在感应到他们这“一残两伤一幼”的微弱组合,尤其是感应到林凡身上那若有若无、却令人本能感到危险的“归墟”与“死寂”气息后,大多都选择了退避或观望,并未直接出手。显然,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废墟地带,实力与危险程度,才是最基本的通行证。
这也让林凡更加确信,那些“影魔”的背后,必然有一个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的存在,否则不会如此精准、迅速地找到他们,且悍不畏死。
一路有惊无险,凭借着林凡对地形的模糊记忆与归墟道标的微调指引,他们避开了几处气息明显不对劲的险地,也绕过了几股看似在搜寻什么的修士队伍。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葬龙渊”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四人,也感到一阵心悸。
那并非简单的峡谷或深渊,而是一片仿佛被洪荒巨兽用利爪生生撕裂、又反复践踏过的、支离破碎的恐怖地貌。大地在这里毫无征兆地断裂、下陷,形成一道道深不见底、宽达数百甚至上千丈的漆黑裂谷,裂谷边缘犬牙交错,布满了巨大的、如同被暴力撕扯开的岩石断层。裂谷之间,是无数高耸却断裂的奇峰怪石,如同巨龙的残破脊骨,狰狞地刺向昏暗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了金属锈蚀、血腥、硫磺、以及某种古老威严生物腐朽后产生的奇异恶臭的煞气,这煞气不仅侵蚀肉身,更能干扰神识,让人心神不宁,灵力运转滞涩。更诡异的是,此地的空间极不稳定,肉眼可见的空间褶皱如同水波般时隐时现,偶尔有细小的空间裂缝无声闪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尘埃。
“这里……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可怕。”叶雅脸色发白,感觉自身的长生灵元在此地运转都变得异常艰难,消耗大增。
“但也足够混乱,足够……安全。”林凡喘息着,目光却异常明亮。他眉心薪火印记在此地煞气的刺激下,反而微微跳动,似乎与这片上古绝地残留的某种“终结”与“毁灭”道韵,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我们……下去,找一处……空间褶皱相对稳定,煞气稍弱,且有……天然屏障的裂缝深处。”
在林凡的指引下,四人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小心翼翼地在纵横交错的裂缝与奇峰间穿行,躲避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空间乱流与地煞罡风。最终,他们在一条相对狭窄、却深不见底的裂缝中部,找到了一处被几块巨大悬空岩石交错遮挡住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隐秘洞口。洞口内隐隐有微弱的地脉灵气波动,且洞口周围的空间褶皱相对稳定,煞气也因上方岩石的遮挡稀薄许多。
“就这里了。”林凡几乎用尽最后力气说道。他此刻的状态,已无法再支撑长途跋涉。
慕容清与叶雅立刻动手,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洞口,布下比之前简陋数倍、却足以隔绝气息与预警的禁制。林混沌也帮忙,以混沌之力在洞口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能混淆神识探查的“混沌迷障”。
做完这一切,四人终于得以挤入这处狭窄、潮湿、却暂时安全的临时洞穴。洞穴不深,仅有数丈,尽头是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平地,一侧岩壁有细微的水珠渗出,形成一个小小水洼。
将林凡小心安置在水洼旁,慕容清与叶雅几乎虚脱地跌坐在地。连续的战斗、逃亡、布禁,已彻底耗尽了她们最后一丝力量。林混沌也小脸煞白,刚刚突破的境界尚未稳固,又强行催动混沌之力,此刻只觉得体内元丹躁动,经脉刺痛。
“抓紧时间……恢复……”林凡艰难地说完这几个字,便彻底陷入了沉寂,眉心的薪火印记光芒微弱到近乎熄灭,魂体也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于空气中。
慕容清与叶雅心中大恸,却知此刻流泪无用。她们强忍悲痛与疲惫,各自服下最后一点疗伤丹药(品质低劣,是叶雅之前以废墟中寻到的几株低阶草药勉强炼制的),背靠背盘膝坐下,开始全力调息恢复。她们必须尽快恢复一丝力量,才能继续为林凡续命,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林混沌也默默坐到父亲身边,小手握住父亲冰冷虚幻的手腕,将自身刚刚恢复的、微弱的混沌之力,混合着水洼中那极其稀薄、却聊胜于无的、蕴含着丝丝地脉生机的灵气,缓缓渡入父亲体内。同时,他也开始全力稳固自己躁动的混沌元丹,消化着刚刚那场生死之战带来的感悟与压力。
洞穴之中,重归死寂。唯有三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水珠滴落的、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是这片绝地中唯一的生机。
然而,就在林凡一家如同受伤的野兽,躲入这葬龙渊深处的巢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之时——
在距离葬龙渊数万里之外,一片相对“完整”的、由当年青云宗外门某处灵峰倒塌后形成的巨大乱石堆中,一道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气息晦涩如深渊、脸上带着一张似哭似笑、布满诡异符文的青铜面具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块高达十丈的、布满青苔的断碑之前。
断碑之上,隐约可见“执法”二字的古篆残痕。
黑袍人伸出一只枯瘦、苍白、仿佛毫无血色的手,轻轻抚摸着断碑上的一道新近留下的、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灰色焦痕。焦痕之中,残留着一丝微弱到极致、却令他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的、熟悉而又令他无比憎恶的气息——那是寂灭薪火焚烧后,留下的、纯粹的“终结”道韵。
“薪火……果然重燃了。”黑袍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与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影蚀’小队的气息……在这里彻底消失,被薪火净化……他们找到了目标,却也打草惊蛇了。”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投向东方,那葬龙渊所在的、被浓郁煞气与空间乱流笼罩的黑暗天幕,青铜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葬龙渊……倒是会选地方。可惜,以为躲进那里,就能逃出本座的掌心吗?”
他轻轻拍了拍手。
无声无息间,四道同样身着黑袍、但气息稍弱、脸上戴着样式相似的、表情各异的青铜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静候指令。
“目标已逃入葬龙渊,身负重伤,携混沌道体幼童。‘影蚀’小队覆灭,目标掌握疑似寂灭魔尊正统薪火传承,且有归墟之力气息,威胁等级……上调至‘甲上’。”为首的黑袍人,用那嘶哑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吩咐道,“传令‘血蝠’、‘阴骨’、‘蚀魂’三组,封锁葬龙渊外围所有可能出口。‘鬼匠’一组,布‘九幽搜天仪’,以目标残留气息与混沌道韵为引,定位其大致区域。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混沌道体幼童,主上有大用。至于那薪火传人……尽量活捉,若事不可为,便毁其魂,夺其火。”
“是!”四道身影齐声应道,声音同样冰冷毫无感情,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为首的黑袍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葬龙渊的方向,青铜面具下,两点幽绿的鬼火般的眸光,微微闪烁。
“寂灭魔尊的传承……混沌道体……还有那令人作呕的归墟气息……真是令人期待的‘猎物’啊。青云子,当年你坏我主大事,今朝,便从你的这些‘后人’身上,先讨些利息吧……”
低语声随风消散在废墟的呜咽风中。
一场针对林凡一家,更加周密、更加凶险的猎杀之网,已在这片被遗忘的故地废墟之上,悄然张开。
而风暴的中心,那处葬龙渊深处的狭窄洞穴中,那点微弱的薪火星火,依旧在绝境中,倔强地燃烧着,等待着……破晓,或者,下一场更加猛烈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