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龙渊深处,洞穴死寂。水珠滴答,敲打着凝滞的时光,也敲在紧绷的心弦上。林凡眉心血色薪火印记的微弱刺痛,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洞内维持数日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们……在靠近。”林凡的声音自深沉的入定中艰难挤出,嘶哑、干涩,带着强行中断修炼的痛楚与不容置疑的凝重。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本已恢复些许神采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灰白火光,也倒映着无尽的疲惫与警觉。“窥伺感……更清晰了……不止一道……是罗网……在收拢。”
慕容清、叶雅、林混沌几乎同时从各自的调息中被惊动,瞬间围拢到林凡身边。无需多言,林凡话语中透出的信息,足以让她们明白形势的严峻——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敌人不仅没放弃,反而加大了搜捕力度,且手段更加精准、多样。
“夫君,你现在感觉如何?还能支撑吗?”慕容清最先冷静下来,清冷的眸子扫过林凡明显比之前凝实、但依旧虚弱的魂体,以及眉心那枚光泽似乎更盛、却隐隐有奇异暗金纹路流转的薪火印记。她能感觉到,夫君的状态在好转,但距离拥有自保甚至战斗之力,还差得很远。
“《煞气炼魂诀》……有效。”林凡喘息着,尽量简洁地说明情况,“炼化此地煞气,魂体稳固许多,道基也开始修复。但刚刚……修炼到关键处,引动的煞气波动……似乎引起了某种共鸣,也……可能被外面的搜捕手段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煞气共鸣?”叶雅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她看向洞穴外那翻滚的、令人心悸的灰黑色煞气,“凡哥,你是说,你修炼这法诀,不仅吸收煞气,还会与这片葬龙渊产生更深层的联系?甚至……可能唤醒某些东西?”
“不错。”林凡点头,目光投向洞穴深处,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这片绝地的核心,“此地煞气,乃上古真龙陨落所化,蕴含其残存的不甘龙怨、破碎龙魂、以及地脉死气。《煞气炼魂诀》的本质,是以自身‘火种’(薪火)为引,炼化、吸收这些力量。炼化越深,与这片‘葬龙渊’,与那陨落真龙最后一点灵性……乃至与此地沉淀的、其他东西的联系,就会越深。刚才那一瞬的刺痛与感应,恐怕……不仅仅是外敌的窥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那位……真龙残念传递的法诀中,也曾提及,此地深处,有其逆鳞所化的‘镇渊碑’,碑下封存着‘祖龙地煞髓’与其最后一点不灭龙魂本源。我修炼此法,越是精进,对此地的感应会越清晰,未来或许能寻到那里。但同样,也可能……会提前惊动某些守护那‘镇渊碑’的、或与那真龙陨落有关的、更加古老诡异的存在。”
机缘与凶险,从来一体两面。
“那现在怎么办?”林混沌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焦急,他握着父亲的手,能清晰感觉到父亲体内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狂暴却勉强被束缚的煞气能量,“爹爹修炼不能停,可一修炼,又可能被坏人和这里的‘东西’发现……”
“不能走。”慕容清果断摇头,目光扫过洞穴入口那摇摇欲坠的简陋禁制,“以我们现在的状态,离开这处天然屏障,暴露在煞气与敌人的双重夹击下,只会死得更快。此地虽有风险,但暂时还能提供遮掩。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快恢复,尤其是夫君。”
“可如果外面的敌人,循着刚才的波动,真的找过来了呢?”叶雅忧心忡忡。
林凡沉默片刻,眼中灰白光芒流转,似乎在急速计算、推演。数息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就……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三人疑惑。
“《煞气炼魂诀》的修炼,越是深入,对煞气的掌控、与此地的共鸣会越强。”林凡解释道,“与其被动等待被他们发现,不如……我主动引导、控制这种‘共鸣’的节奏与范围。在我修炼的关键节点,刻意释放出更强烈、但也更‘纯粹’的、属于‘葬龙渊’本身的煞气波动,甚至……模拟出一些此地天然可能出现的、煞气潮汐或地脉异动的假象。以此,混淆、干扰外面的搜捕。同时,我们也能借此观察他们的反应,判断他们的手段、进度,乃至……大致方位。”
“这太危险了!”叶雅惊呼,“万一控制不好,引来的不是干扰,而是彻底的暴露,甚至真把什么可怕的东西引来怎么办?”
“风险与机遇并存。”慕容清却若有所思,她看向林凡,“夫君,你有几分把握控制这种‘共鸣’的度?又能支撑多久?”
“没有把握。”林凡坦然,“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做的。被动等死,非我之道。《煞气炼魂诀》的领悟正在加深,我对这片区域的煞气流向与‘情绪’(龙怨)的感知也在增强。可以尝试。至于支撑……以我现在的状态,全力催动,大概能维持一炷香左右的‘可控共鸣’,之后便会力竭,甚至可能引动煞气反噬。所以,必须在关键时刻使用。”
他看向妻儿,目光坚定:“在我尝试期间,清儿,雅儿,你们需全力戒备,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无论是外敌强行突破,还是煞气失控,或是……此地某些存在的苏醒。混沌儿,”他摸了摸儿子的头,“你的混沌之力包容万物,尝试在我引动共鸣时,以你的混沌道韵笼罩我们四人,进一步混淆、隔绝我们的具体气息,让外面的窥伺者,只能感应到一片‘混乱的煞气源’,而难以锁定‘人’的存在。”
“混沌儿能做到!”林混沌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坚毅。
“好!”慕容清与叶雅也不再犹豫。绝境之中,唯有行险一搏。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耽搁。林凡重新盘膝坐下,摒弃杂念,全力运转《煞气炼魂诀》,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控制眉心薪火印记对周围葬龙煞气的吸收、炼化节奏,并尝试着将一丝丝被炼化后、精纯却依旧保留着“葬龙”特性的能量,缓缓地、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反向“共鸣”回周围的煞气环境之中。
慕容清与叶雅分立林凡左右,寂灭剑意与长生灵元蓄势待发,神念紧绷,笼罩洞穴内外。林混沌也盘膝坐在父亲身后,小手结印,眉心混沌印记光芒流转,一层淡薄的、却蕴含着包容与衍化道韵的暗金光晕,缓缓将四人笼罩。
与此同时,葬龙渊东北区域外围。
“九幽搜天仪”中心,那团代表目标气息的灰、黑、金三色气团,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杂乱波动后,忽然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骤然变得明亮、稳定!其指向的方位,赫然便是林凡一家藏身洞穴的大致区域!而且,气团中,那代表“煞气”的黑色部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活跃,甚至隐隐有压过灰色薪火与金色混沌之气的趋势!
“找到了!东北方,距此约一百五十里,煞气浓度异常区域!”操控“九幽搜天仪”的鬼匠首领,面具下发出压抑着兴奋的低吼,“目标似乎……正在引动、或者身处一片剧烈的煞气波动中心!波动很‘纯’,是标准的葬龙煞,但强度……远超寻常地脉泄露!”
“煞气波动中心?”另一名鬼匠疑惑,“难道他们在借助煞气疗伤或修炼?这不可能!葬龙煞气何等霸道,岂是重伤之躯能承受的?”
“也许……是那混沌道体幼童的能力?或是那薪火传人,掌握某种邪法?”第三人猜测。
“管他是什么原因!”鬼匠首领眼中幽光闪烁,“立刻将精确坐标传给‘血蝠’、‘阴骨’、‘蚀魂’三组!命令他们,以最快速度,从三个方向,向目标区域合围!注意,目标可能察觉到我等搜捕,故布疑阵,或设下陷阱。行动务必谨慎,以困锁、逼迫为主,待我等赶到,再行擒拿!”
“是!”
命令传出。东方石林上空,盘旋的“血蝠”群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如同接到指令的猎犬,齐齐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向着东北方目标区域疾扑而去,口中的血符光芒大放,感知网收缩、聚焦。
西方骨海之上,“阴骨”七人组停下脚步,手中骨兵同时指向东北,脚下骸骨“咔嚓”作响,竟自行组合、拼接,形成七具高达数丈、由无数白骨构成的、散发着阴冷死气的“骨魔”,载着他们,迈开沉重的步伐,撞碎沿途一切阻碍,隆隆开进。
南方裂谷风口,“蚀魂”三人组身形彻底消散,融入呼啸的“蚀魂阴风”之中。刹那间,那片区域的阴风仿佛拥有了意识,化作三条灰黑色的、扭曲咆哮的阴风巨龙,裹挟着滔天的精神污染与蚀魂之力,沿着地脉与煞气流动的轨迹,向着目标区域席卷而去!
三路合围,迅如雷霆。无形的猎网,在这一刻,彻底收束,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直指那处煞气波动异常的中心——林凡一家所在的洞穴。
洞穴之内。
全力引导煞气共鸣的林凡,眉心薪火印记骤然剧烈跳动!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混合着血腥、骨冷、蚀魂、以及精密法器锁定的、冰冷刺骨的恶意,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了林混沌的混沌光晕与洞穴岩壁的阻隔,狠狠刺入他的感知!
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如此之强!
他甚至能“听”到血蝠振翅的破空厉啸,能“感”到白骨巨魔践踏大地的隆隆震颤,能“闻”到蚀魂阴风带来的、直透神魂的腐朽与疯狂气息!
三面合围,上天无路,入地……此地便是深渊!
“他们……到了!”林凡猛地睁开眼,眼中灰白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嘴角却溢出一缕暗金色的、带着煞气的鲜血。强行引导共鸣,又承受如此强烈的恶意锁定,让他本就脆弱的神魂与道基再次受创。“三个方向……化神后期到巅峰……数十……还有……炼虚层次的……法器波动!”
慕容清与叶雅脸色瞬间煞白。敌人数量与实力,远超预估!这绝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精锐的猎杀队伍!
“混沌儿,撤去混沌光晕,全力防御!”慕容清厉喝,掌中那柄寂灭灰锋瞬间光华暴涨,剑意冲霄,她一步踏出,挡在洞穴入口之前,清冷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化为了一柄宁折不弯、欲斩破苍穹的绝世凶剑!“雅儿,护住夫君和混沌儿!准备……死战!”
叶雅也娇叱一声,翠绿的长生灵元不再掩饰,化作一朵巨大的、含苞待放的青莲,将林凡与林混沌层层包裹,莲瓣之上,净化符文流转,生机与守护的意志燃烧到极致。
林混沌也红着眼睛,小拳头紧握,刚刚稳固的混沌元丹疯狂旋转,暗金色的混沌气流在他周身形成一套凝实的战甲虚影,眉心的印记光芒刺目,其深处那点被封印的漆黑,似乎也因这极致的危机与战意,而隐隐躁动、发烫。
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有强敌环伺,后是绝地深渊。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林凡因全力引导煞气共鸣、又遭受恶意冲击而濒临失控的眉心薪火印记,与他体内那源自归墟星令的、对“终结”与“负面”之力极度敏感的感知,在绝境压力的催化下,竟意外地与洞穴更深处、那地底岩层之下,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暴戾的、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煞气源”,产生了某种超越他控制的、强烈的共鸣!
那股“煞气源”……似乎就在他们脚下,更深的地底,与那“镇渊碑”的方向隐隐相连!它仿佛被林凡的薪火、被外界的恶意、被这紧张到极致的气氛所惊醒,开始缓缓……“苏醒”!
轰隆隆——!
整个洞穴,不,是整片区域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并非外敌攻击,而是源自地脉深处的、恐怖的咆哮与翻滚!洞穴岩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那眼小小灵泉骤然沸腾、喷涌,泉水变得漆黑如墨,散发出比外界浓郁精纯十倍的葬龙煞气,以及……一丝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至高无上的、暴戾的……龙威!
“这是……?!”慕容清、叶雅、林混沌惊骇回头,看向地底。
林凡也霍然低头,看向脚下翻滚的黑色泉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更加深沉的决绝。
“地底……有东西……被引动了!”
“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灾难!”
猎网已至,深渊苏醒。
绝境之中,唯一的变数,或许……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