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8年8月2日,大骑士领,19:24
“该搬的都搬过来了吧?”陈晖洁腰上捆了一圈绷带,依旧若无其事地搬着家具。
边上的玛嘉烈脸上也贴了一张创可贴:
“这栋房子也不错……起码比当初在卡拉顿的居住条件好。”
陈晖洁点了点头:
“大骑士领就是大,骑着摩托车都能逛一整夜。”
仇白刚来到新的住处,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卸甲:
“这个地方也太难找了,我们以后要一直待在这吗?”
陈晖洁反而得意地说:
“要是你都觉得难找,说明这个地方挺安全的。”
“……昨天的那一栋别墅我还挺喜欢的。”
“那也没办法,那栋房子都被糟蹋得四面漏风了。”
仇白费力地拆下胸甲、脱下了充当内衬的棉袄,
然后开始卸下护腿,
她的贴身衣物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头发仿佛能随时拧出水。
“这里有热水吗?”
陈晖洁点了点头:
“有,算你运气好,今天太阳还不错。你的衣服放在……”
“我知道在哪。”
仇白抬起一个箱子直接走了。
玛嘉烈随口说了一句:
“太阳能热水器啊……有点怀念。”
陈晖洁对她说道:
“对了,你今天晚上还回家住吗?”
“玛莉娅会给我留门的,她其实挺喜欢熬夜的……”
“哦,我还在想,这里床铺不太够,你要是留下来,估计只能睡榻榻米了。”
“什么是榻榻米?”
陈晖洁拍了一下额头:
“叫顺口了,跟打地铺差不多……家里的长辈都这么称呼。”
门口响起了开锁声,
被推进来的夜莺第一时间打招呼:
“你好啊,玛嘉烈,有几天没见了。”
闪灵随后入内、顺手收起了钥匙。
后面跟进来的是一身脏污的史尔特尔,
她立马走进来开了行李箱,
随手收拾了几件衣服。
“喂,你等一下。浴室里有人。”
史尔特尔往楼梯上又走了两步,
才回头对陈晖洁说:
“楼上不还有一个浴室吗?”
“那个没热水……”
她丝毫没有搭理陈晖洁,继续上楼了。
玛嘉烈则说:
“她应该更喜欢洗冷水澡吧。”
夜莺也说:
“对,我还见过她为了省事,直接在厨房里洗澡的……”
陈晖洁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真是不省心……先不说这些,她身上的是啥玩意?怎么那么像血迹?”
闪灵简短地说:
“是钳兽。”
“外面有很多这玩意吗?”
玛嘉烈解释:
“竞技场经常使用这种生物来为比赛增加‘观赏性’,好多年前就掀起过钳兽的热潮,所以当时很多商家嗅到了商机……后来嘛,结局也是司空见惯的,钳兽供过于求了,有的商家图省事,把这种生物到处乱丢。经过多年的消杀、这些生物依旧残存在移动城市的角落。”
“看样子住在这的麻烦还有不少……对了,你们散了那么久的步都回来了,那柳德米拉去哪了?”
闪灵默不作声,夜莺则摇了摇头——她每次摇头、额前的刘海都晃得特别明显。
门外一阵噪音,
弑君者这才姗姗来迟。
陈晖洁立即质问:
“去哪了?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
弑君者取下了兜帽、掸了掸灰尘:
“也没走远,路上看到了有意思的事情……你们要不要听?”
陈晖洁正欲发作,夜莺就流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讲讲吧?”
“我原本七点的时候就准备回来的,但是路过城郊公墓的时候,发现……有人在里面刨土。”
“刨坟吗?”玛嘉烈嗑着瓜子说道。
陈晖洁则有些意外,她都不知道这瓜子是哪来的。
“何止是刨坟啊,刨开了之后,还有两个人把尸体往外拖……”
闪灵的眼睛似睁非睁:
“是在找实验材料吗?”
“我倒没想那么多,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图财的,你们知道吧?”
陈晖洁发问了:
“那你干嘛了?蹲那边看了半小时?”
“……我一开始是想见义勇为、去阻止他们的,毕竟这种行为不太道德。”
“犯法了吧?”夜莺问。
“别卖关子了,快点讲,今天我们是有正事的。”陈晖洁总感觉自己无力阻止话题滑向奇怪的方向了。
“没等我出面,已经有人过来了,提着一个手电筒边哭边骂……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猜你老母,快讲!”
“哎,别急。结果那人被拦下来了,还是被一位骑士拦下的。他们好像起了争执……”
“不起争执就有鬼了。”陈晖洁回头看了一眼,史尔特尔居然先洗好澡下楼了。
“我就凑近了仔细听,才知道,刨坟的居然是执法人员。”
夜莺震惊地问:
“啊?不犯法吗?”
“闹了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经营公墓的公司,嫌那户人半年没续费,就找人把他家里人的坟刨了,还说马上就把尸体拖去火化。”
玛嘉烈把一摞瓜子壳用餐巾纸包好,丢进了垃圾桶:
“……火化也是要收钱的吧。”
“对啊,所以,按工作人员的说法,他不仅欠了半年的公墓维护费用,马上还要欠下火化费用……”
“大骑士领确实寸土寸金……”玛嘉烈起身往厨房走了,应该是要去洗手。
陈晖洁倒是想到了一件事,塔露拉的父亲、还有她们姐妹俩的母亲,也没葬在龙门城里——不过这倒不是钱的事情。
“那你怎么没有出手制止呢?”仇白挽着头发出现了。
弑君者不以为然:
“我感觉不适合惹是生非。”
“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惹是生非的?”
陈晖洁也说:
“……惹是生非只是手段而已,或者说,行侠仗义也只是手段。没有明显好处的事情,还是不做比较好。”
“无论如何,看着亲人的坟茔被破坏,也不能忍气吞声吧?就算他们不敢发声,得有人替他们发声。”
“只要相关企业依然恶意抬高地价,那这种情况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大骑士领明明是全泰拉数一数二庞大的城市,却依然容不下逝者应有的尊严。
“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去和这些乱七八糟的势力争夺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深刻改变一个地区的制度与运行方式……人都到齐了吧,我们可以开始复盘了。”
仇白也并没有反驳陈晖洁,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找了个地方,挽着头发坐下了。
弑君者好像有意见:
“……我们以前很少这样煞有介事地开会吧?”
陈晖洁解释:
“陈一鸣不在,而我们面临的挑战一点也没减少。那我们必须更加谨慎、必须想得更多。昨天的袭击很凶险,我觉得这主要是我的问题。
“我使用‘陈雨霞’的这个身份过于频繁了,因此被敌人盯上也是迟早的事情。我不仅在假冒方舟骑士经纪人的时候用了这个身份,
“与长缰律师事务所的黛丝特沟通时,也用了这个身份;我在筹集活动资金时,虽然没有直接使用这个身份,但也留下了蛛丝马迹。
“袭击者不仅包括无胄盟,也包括当地的赏金猎人以及外来的佣兵。维多利亚方面的情报也证实了,近日入城的佣兵逐渐增多。”
仇白补充:
“黛丝特也遭遇了刺杀,目前看来,应该是她担任了方舟骑士的委托律师的缘故。而一鸣,早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得罪商业联合会了。”
玛嘉烈则对陈晖洁说:
“这怪不得你,随着我们的行动越来越多,风险也会逐渐积攒……毕竟陈一鸣也算是这么出事的。”
陈晖洁问:
“袭击他的,真的是你的叔叔和监正会的人吗?”
“我不太理解叔叔的所作所为,至少我没有完全理解他的动机。监正会那边……我也有一些疑虑。”
“银枪天马应该只听命于监正会最高层吧?”
玛嘉烈回复: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罗素辞任之后,始终没有正式的新任大骑士长就职……而我怀疑,银枪天马并没有完全与失去首脑的监正会步调一致——而是在自寻出路。”
陈晖洁追问:
“银枪天马应该是属于正规军中的精锐部队,和某些私兵有着本质区别吧?他们理论上是不能随意胡来的……”
“对。但他们可能认为,如今不是循规蹈矩的时刻了……我说句实话,只要他们不愿意守规矩,其实这个国家也没有什么人能阻拦。”
弑君者冷笑:
“这么厉害,那他们当初怎么没挡住乌萨斯?”
陈晖洁也笑道:
“这不就有了能和他们抗衡的势力了吗?”
玛嘉烈认真地说:
“……这倒是一个思路。”
“喂喂喂,别当真啊。”
“而且,据我了解,在去年的战争中,银枪天马好像没什么伤亡……反倒是各地临时征召的部队伤亡惨重。”
陈晖洁托腮:
“就拿我在学校里学到的理论来说,这是正常的——精锐的骨干力量相当于整支部队的战斗力乘数,任何损失都会导致战斗力急剧下降。当然,这也可以往阴谋论的方向发展,他们在友军有难的时候、选择了不动如山。”
“银枪天马骑士团的胜率很高——因为他们几乎不打必输的仗。监正会高层当然也希望保存实力,不过我认为,银枪天马应该没有把目光局限于一场战争,而是更长远的地方。”
“陈一鸣击杀的那位……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大概是什么来头?”
玛嘉烈回忆了一下:
“他的资历很老,和叔叔认识,和爷爷也认识,是伊奥莱塔·罗素亲自教导过的徒弟。莱姆……据我所知,他的想法比较极端,很能代表银枪天马们的整体风貌。”
“嗯?”
“我没见过一位银枪天马,是对骑士竞技有好感的,他们普遍……厌恶大骑士领的市民,敌视卡西米尔的商业,对感染者也算得上歧视。”
弑君者插话:
“这不是典型的老贵族吗?”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成员年龄也不算老。”
弑君者嘀咕,老不老应该指的是思想上吧……
仇白问:
“我们现在还有可能与他们合作吗?”
“很遗憾,目前看来,我们没有与之谈判的资本……”
陈晖洁则说:
“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如果我们要同时得罪商业联合会与……监正会或银枪天马,那我们干脆卷铺盖逃命算了。”
闪灵补充了一句:
“我们还得扛走一鸣。”
陈晖洁想瞪她一眼,不过闪灵的目光似乎一直盯着地面: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不与卡西米尔的正规武装力量为敌,是最起码的,是必须办到的。我们要想办法与银枪天马们有联系。”
玛嘉烈面露难色:
“这可不是光靠‘想’就能解决的。”
“是的,所以……这就需要依赖你们家族的人脉了。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要和你的叔叔有联系。”
“他希望能直接和一鸣谈话,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会赞成我们的所作所为。”
“总得要试试……毕竟,当初黛丝特的联系方式就是他提供的。呵,这个人还真是拧巴。”
玛嘉烈说道:
“想说服他会很困难——远比和送葬人打交道困难,不过,我会尽量尝试的。除此之外,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舆论的影响,我再讲清楚一点,去争取市民的支持。”
陈晖洁想了想:
“陈一鸣在舆论上也下了一点功夫,但从来没有指望将之作为主战场。哪怕是同一个竞技场的观众,也会为支持不同的偶像、打得头破血流,我们谈论市民时,不过是谈论一个散漫而无序的群体。”
仇白喃喃道:
“……‘得民心者得天下’。”
弑君者又开始把玩自己的小刀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是‘得天下者得民心’……算了,你们别管我。”
陈晖洁确实没有理会她们:
“陈一鸣利用舆论应该只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给行动提供烟雾弹,二是煽动市民对于乌萨斯的仇恨。就算我们指望不了四城之内的市民能提供什么支持,
“但是其中的人心向背,或多或少能影响一些事情。而且,我们如果无限制地将越来越多的市民卷入血腥的斗争,那我们某种意义上……也和绑架犯的差别不大了。”
玛嘉烈赶紧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觉得,市民应该可以成为一个成熟的群体登上政治舞台了。”
“在没有组织的情况下,他们是毫无力量的。他们有如弹药,而一个能够引领大众的组织,有如铳械……这是学校里教的。”
弑君者笑道: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这里只有你上过大学了。”
闪灵冷不丁说道:
“我也上过大学。”
“你们不用挖苦我,我觉得维多利亚的政治理论教育是很超前的。不过教授们应该没指望过、台下的人能有学以致用的机会。”
弑君者还在抛着手中的小刀:
“其实我和仇白一直是‘读书无用论’的坚持者。毕竟学过之后还要在‘学以致用’中领悟,那为什么不直接实践呢?”
仇白赶紧说:
“我不是……你别乱讲,一鸣还说,以后要帮我找个大学呢。”
“那你闯荡到现在,不是连剑谱都没依赖过吗?要文凭干嘛?”
“我还是有很多知识想了解的,可以陶冶情操、扩充视野嘛……”
“那不就是单纯的兴趣爱好?就像塔露拉有的时候也会跳跳舞、弹弹琴之类的。”
“柳德米拉,别把话题带偏了!”
陈晖洁的瞪眼终于起作用了,弑君者果然闭嘴了。
玛嘉烈问道:
“对了,仇白小姐。我忘了问了,这两天的开庭结果如何?”
“因为无胄盟的杀手出现了,就算没得手、也是一个警告。黛丝特没穷追猛打,最后我们和呼啸守卫各有妥协,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对了,黛丝特的工作应该受了点影响……出了这种事,她的那家事务所恐怕不太敢继续聘用她了。”
陈晖洁说:
“那我们要保证她的安全,无论是从利用价值、还是从道义上来讲。”
仇白点点头:
“我会多留意的……原来卡西米尔的官司是管用的。”
“嗯?”玛嘉烈有些疑惑。
“呃,我是说,大炎也有三法司,也有衙门……但感觉上就很不一样。法院开庭很像衙门断案,不过就是感觉不太一样。”
陈晖洁略作思考:
“大炎的刑部只是六部之一,三法司也在朝廷之内,而维多利亚的法系倡导司法独立。要我说,最大的区别,一是司法是否依附于行政,二就是、大炎并没有公诉机构……怎么又扯远了。”
“抱歉。”
仇白这么客气倒让她有些意外——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客套一句。
玛嘉烈见两人聊完了,
才提起下一个话题: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骑士竞技的事情。”
“陈一鸣不在,那就只能告一段落,这是最稳妥的。”
仇白有话说:
“可我发现,因为一鸣闹的几件事情都比较大,许多选手、许多媒体的眼睛都在盯着‘方舟骑士’……”
“我也知道,很多声音都在赤裸裸地挑衅,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贸然行动。”
“我觉得,我们就应该继续出场。”
陈晖洁不解:
“仇白,你就非要逞这个强吗?”
“别误解我,一鸣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让一个极少露面的赛场新秀、变得备受媒体关注。如果我们在最火热的时候,选择沉寂一个月,那反而会错失良机。
“趁这个时候,我们就要继续用方舟骑士的身份发声。你瞧,我们现在只能躲在郊区的旧房密谈,而‘方舟骑士’,是我们与整座城市仅剩的沟通渠道了。”
陈晖洁摇头:
“以前不温不火的时候,你扮演他,没问题。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强敌会盯着我们,我们干嘛非要冒险?我也讲了,舆论和观众没那么重要。”
“我觉得很重要。难道你就只想一直在城市的阴暗面中做一些有亏道义的事?”
“我的好妹妹,你扮演他上赛场,光鲜亮丽的是你,善后的还得是大家。”
“我不是在扮演‘一鸣’,我没他那么厉害,我只用扮演方舟骑士,这个人物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剑招的风格,我都有所了解。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只让我说该说的,参加该参加的比赛,但肯定不能一个月什么都不干。”
玛嘉烈开口了:
“正常来说,竞技骑士一个月不参赛,是很正常的,可以用养伤、调整状态、官司缠身等理由应付过去,更何况我们进入正赛的积分是完全够的……
“可问题在于,就像仇白小姐说的,一个月毫无动作,对于我们而言,太奢侈了。如果这种事放我身上,我只会说、哪怕流着血,也要站上赛场迎接挑战。”
陈晖洁想了想: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会尽力支持你。”
1098年8月3日,圣骏堡,10:21
靴子与大理石的碰撞声,
回荡在壮丽的宫殿之中。
花哨、奢华、繁复到无以复加的内饰,
与艾尔米塔什宫纯净的天蓝色外墙
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嘿!嘿!大姐姐,今天你又在扮演谁呢?”
穿着小丑服的人蹦蹦跳跳地走出来,
他那一身衣服像是用各色的补丁拼出来的……
白发黑衣的塔露拉一言不发。
“哈哈,你是要我先回答问题吗?毫无疑问,我在扮演一个傻瓜。必要的时候,我也能扮演一个出色的主教,只不过我把十字架换成了伏特加瓶、我把主教冠换成了小丑帽、我把苦修换成了彻底的纵欲……”
“退下,傻瓜!”
“唔,您扮演一位统治者的本事也很出色呢……”
离开的时候,小丑十分流畅地在光滑的大理石砖上滑了一跤,不过谁也没逗笑。
塔露拉张开双臂、款款行礼,虽然并没有拉起裙摆,不过也算优雅十足。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我原以为,您兴建教堂、资助教会的计划已经是最后一次任性了,但我没想到,您最近又痴迷起了马戏团的把戏。”
白发且俊俏的阿列克谢则说:
“振兴国教是我加冕时的庄严承诺,你可以去向近卫军的军官或者你的老搭档证实这一点。至于那个新来的傻瓜……我难道没有聘用一位弄臣的权力吗?”
“您应该多花点时间,了解乌萨斯真正需要什么。”
“我去了解,然后呢?才干十足的臣下、英才云集的议会,应该已经能解决全部的问题了吧?需要我有什么用武之地吗?至少我在艾尔米塔什宫内,还能算得上独断乾纲。”
塔露拉微笑:
“陛下,我不是您的弄臣,而是您任命的议长以及首席宰相,您需要向臣下展现十足的独断和坚决,而不是牢骚——至少拿出,您私下安排与莱塔尼亚女皇会面的独断与坚决吧?”
“你有何意见,不妨直说。”
“我们一件一件来谈。陛下,不赐座吗?”
“来人。”
侍从将他们带至一间满是书籍的房间,
扶梯依靠在高耸的书架旁边,
屋中的会议桌也不是什么善茬,
长长的石桌隔开了君臣二人。
塔露拉保持端庄的坐姿,开始了发言:
“首先,我不建议当下进行对教会进行任何扶持,圣愚逝世的影响仍未远去,守信的品质很重要,但守信的‘时机’也很重要。眼下如果不继续打压教会与教众,将会导致我们的步调混乱。”
“我无法理解你们为何执意处死圣愚。”
“我建议您效仿‘祖国之父’亚历山大陛下的举措,诚然,他也热爱假面舞会与戏班,但他只是将之作为施政的手段、传递自己的意见。譬如,他时常让弄臣们扮演教士,以夸张与荒诞的方式模仿他们的行为,借以解构国教的神圣性。”
“呵,我觉得那位祖先不过是为了好玩罢了。”
“作为统治者,您的喜好、您的一言一行,都会让偌大的国家地动山摇。那么,如何解读你们的行为,就由不得你们的本意了……我们之所以将那位亚历山大陛下尊称‘祖国之父’,是因为他尝试重构乌萨斯的概念,他将对于主的忠诚、试着转移到了对于国家的忠诚之上,不过,他的努力完成了一部分,在忠于国家之前,我们先忠于皇帝。”
阿列克谢已经握紧了拳头,
倒不是有什么不满,
只是,他已经开始犯困了。
“雅特利亚斯女士,你大老远地进一趟宫,应该不是为了专程给我上课的吧?”
“这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因为您最初不是被当作一位统治者进行培养与教育的。请问,您为什么力主推行与莱塔尼亚的议和呢?据我所知,您并不像‘小腓特烈’乌尔里希陛下那样,对莱塔尼亚有着过分的偏爱。”
“我只是觉得,和平更有利于我们的现状……我们的国家已经连续征战多少年了?乌萨斯需要休息,哪怕是一会。”
塔露拉注视着他的眼睛:
“是谁让您这么觉得的?”
“什、什么?”
“是来自移动城市的代表们与企业家们吗?您似乎很喜欢与他们交流,还为他们向我写了一封信。”
“……”
“陛下,容我做一个简单的比喻,一个体弱的病人、在操场上狂奔,或许是不合时宜的;但一个经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他能够懂得如何在狂奔途中尽量减少消耗。而乌萨斯,已经不再是病人了,我们支撑得了更浩荡的战争、更壮丽的征服。”
“为什么?这些年,我们的国家人口变化并不大,也并没有结晶时代那样的科技变革,凭什么就能说,我们现在反而能大规模征战了?”
“陛下,直到五年前,圣骏堡所能投入战争的,不过是集团军、以及军属地之内的资源。散落的农户、林立的领主、慵懒的市民,他们都是与战争无关的,而现在,我们能够将之全部化作战争的筹码。”
“……我不觉得这样是对的。”
“您的祖父,‘北方的弥赛亚’弗拉基米尔陛下,他成功的秘诀就在于,最大限度地利用乌萨斯的资源,他为乌萨斯挣得的,在后续二十年的内耗中也没有消耗干净,也让‘解放者’费奥多尔陛下拥有了进行改革的物质基础。我们的事业,必将造福于乌萨斯,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您希望将来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称号呢?”
阿列克谢却想起了兄长——自焚而死的“伪帝”。
“雅特利亚斯女士,我听说……布列斯克一带,已经出现了矿工与农户的暴动。我们真的不能继续维持现有政策了。”
“您更该关心的,应该是如何平息这一场暴动,不要让其阻碍乌萨斯的脚步!”
“他们很可怜……”
“越过涅瓦湖的时候呢?攻入圣骏堡的时候呢?还觉得可怜吗?”
“可整合运动不也是……”
“您目前对叛乱作出的指示,就只有——要求当地军警采取严厉的措施。以往的陛下们是如何镇压叛乱的?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
“封锁消息,防止串联;异地调兵,迅速歼灭。只交给当地人自行处理,他们不见得下得去手。还有,现在开始处理,已经不是上策了,河畔的城市由于您过分的宽仁、开始索取更大的自治权了——对于商人与中产,从来就不该手软。”
“……”
“您觉得残忍?是您的仁慈给了那些家伙错觉,助长了不该有的野心,致使如今不得不采取更严苛的措施,我在此,郑重向您建议,允许议会宣布‘紧急状态’,然后,采用军事手段收缴自治权。”
“我不理解的是,当初不是整合运动提出的联邦设想吗?也是整合运动承诺的,会充分尊重选举结果……我甚至依然记得,是你们最早声称,作为武装力量的整合运动应该保持中立化,而不能介入议会的选举。”
“……不过是政治手段罢了。”塔露拉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呵。”
这是阿列克谢对塔露拉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了。
“那么,再会了,陛下。”
在侍从的带领下,塔露拉走出了宫殿。
她并没有返回办公室,
也没有进入议会大厅参会。
而是来到了城中的公园,
坐在了湖畔的长椅上。
“塔露拉女士。”另一位打扮得体的骏鹰女士坐在了她边上。
“……”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自言自语,所以另外找了一个载体,与你对话。我不太理解的是,至今为止,我们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不少了,为何之前从未见你有如此大的反应呢?说真的,眼角垂泪的那一刻,我也感到十分震惊。”
“你不配知道。”
“无所谓,让我猜猜,是因为我将你们此前留下的制度,拆解得七七八八了吗?”
“……”
冷艳的女子望向了平静的湖面:
“我懂,那毕竟是十年来,整合运动所浇筑的全部心血。然而,你和陈一鸣,还是有些天真、有些缺乏远见了。”
“缺乏远见的是你,爬虫。”
“议会上的吵吵闹闹,地方上的各自为政,说到底,和幼稚的过家家有什么区别,我懂得更适合乌萨斯的方案。”
“只是适合现在的乌萨斯……”
“也将适合未来的乌萨斯。”
“你,这个蠢货,你所想的,不会超过这个时代所想的,不会超过现在乌萨斯的普罗大众们所想的……”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才能保证乌萨斯的航向不会出错。”
“乌萨斯人并不是生来就愿做奴隶、愿意受那些朝三暮四的把戏欺骗的。只需一些年岁的移风易俗,你所做的一切都将被证明为谬误。”
“你就这么相信陈一鸣脑袋里那些跳脱于时代的东西?”
“至少,我绝不相信你。你代表的不是乌萨斯的进取,而是乌萨斯的惰性!上千年来,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市井小民们所想的,就是你所想的。你所谓的变革与引领,无非是让乌萨斯继续顺着一贯的惰性、不断地滑向深渊罢了!”
“有趣,看来我所想的东西,也让你窥见了不少……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异世之人,难道就能比这片大地至今积淀的一切,都要更为优越吗?即便他能东山再起,粉碎如今的政权,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仍然存在,在你们百年之后,我仍有无穷的机会。”
“你会去死。”
她并未继续回应塔露拉,
而是怔怔地望着平静的湖面,
缓缓地说道:
“我已经想好了阿列克谢陛下的称号了,‘敲钟者’,如何呢?”
信息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