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粥的暖气,包子的面香与茶叶蛋的卤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人间清晨最朴实的暖意。
邹临渊握勺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句“也不是……完全没有”,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邹临渊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邹临渊猛地抬头,眼中沉郁的疲惫被骤然点燃的,近乎灼人的光芒取代,死死盯住邹绝,声音因急切而发干发紧。
“太爷爷!您说什么?有办法?!
是什么办法?
无论多难,无论需要什么,哪怕是要九天仙露、黄泉冥晶,我也必定……”
“你且定心,”
邹绝抬手,打断了曾孙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与誓言。
老人的手枯瘦却稳定,掌心带着岁月磨砺出的厚茧,轻轻按在邹临渊因情绪激荡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带着奇异的安抚意味。
“急,解决不了任何事,听太爷爷说完。”
邹临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邹临渊知道自己失态了,但关乎晓冉一线生机,自己如何能不急?
邹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火焰未熄,却多了一分钢铁般的沉凝,等待着下文。
邹绝收回手,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小米粥,却没喝,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窗外,雪后初霁的世界一片素白,城市在冬日的清晨显得空旷而寂静,远处高楼如同沉默的巨人。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钢筋水泥的丛林,投向了更加渺远、更加枯寂的所在。
“临渊,你看这人间,”
邹绝的声音苍老而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沉甸甸的回响。
“自上古大劫,灵脉崩毁,大道隐遁,早已是末法之世,灵气稀薄如荒漠甘泉,近乎枯竭。
修行之法凋零散佚,无数玄奇道统断了传承。
别说能化解极阴锁魂这等奇症的天材地宝、无上仙丹。
便是能助寻常修士突破一个小境界的灵物,如今也是可遇不可求,近乎传说。”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邹临渊,眼神锐利如鹰隼。
“此界,已是死水,养不出真龙,也解不了这女娃娃身上,与那至凶血煞交融,又被其极阴体质固锁的死结。”
邹临渊的心,随着太爷爷的话语,一点点下沉。
这个事实,邹临渊并非毫无察觉。
半年寻觅,动用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力量,查阅了东北驱魔龙族马家奇闻秘典,阴阳令中的秘辛,乃至后来从各方渠道收集的珍闻异录,甚至私下委托地府旧识留意,所得却寥寥。
人间界,似乎真的走到了某种尽头。
“那……”
邹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希望将熄前的最后挣扎。
“办法,不在人间。”
邹绝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看似无垠的天空,声音陡然变得深邃而缥缈。
“而在界外。”
“界外?”
邹临渊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重复。
“不错,界外。”
邹绝肯定道,他放下粥碗,抬手指了指头顶。
“人间界,不过是大千世界,恒河沙数中的一粒微尘。
上古记载,有先贤大能,修为通天,可破碎虚空,横渡星海,前往其他世界。
亦有域外异客,偶尔降临此间,留下只鳞片爪的传说。
那些世界,或许……不,定然有所不同。”
老人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点属于遥远回忆的光。
“或许,在某个遥远的,我等无法想象的世界,灵气依旧充沛如上古洪荒。
修行文明璀璨如星河,道法昌盛,传承完整。
在那里,有能滋养万物、逆转生机的先天灵根。
有能修复魂魄、重塑真灵的造化神泉。
有能驱散一切阴煞邪祟、唤醒沉寂元神的至阳圣物……
希望,在那浩瀚无垠的界外虚空,在那无穷无尽的他方世界之中。”
雷敬泽在一旁,早已听得忘了手中咬了一半的包子。
他作为镇玄司青龙组的副组长,处理过无数超自然事件,见识过妖魔鬼怪,甚至接触过一些古老的秘辛。
但界外世界、飞升、他界这些概念,依旧远远超出了他日常认知的范畴。
这已经不是灵异或修行的领域,这简直是在谈论神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邹绝,老人脸上的神情严肃而认真,绝无半分玩笑之意。
他又看向邹临渊,只见后者身体微微前倾,呼吸都屏住了,眼中那刚刚黯淡下去的光芒。
此刻如同被投入了火种的干柴,轰然爆燃,亮得惊人。
“您是说……”
邹临渊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只要我能离开人间界,前往那样的……
其他世界,就有可能找到唤醒晓冉的办法?”
“是可能,”
邹绝再次强调,语气没有丝毫松动,甚至更加凝重。
“界外广袤,凶险莫测。
空间乱流、域外天魔、未知的法则、陌生的强敌……
便是上古大能,横渡虚空亦如履薄冰,十不存一。
即便你侥幸抵达某个世界,能否适应其中环境法则,能否寻到所需之物,能否在危机四伏的异界保住性命并带回希望……
皆是未知之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没有给邹临渊消化这盆冷水的时间,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直射曾孙。
“你如今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莫要虚言,如实道来。”
邹临渊心神一凛,知道这是关键。
挺直脊背,收敛所有情绪,沉声答道。
“孙儿不敢隐瞒,自我踏入修炼以来,如今已有四年。
先是获得了阴阳家的传承,后又侥幸学习了驱魔龙族马家的龙神诀,并且在对付血衣楼的时候,修炼出了杀气。
在两个月前又去了一趟地府,加之阴阳殿初立,气运汇聚,又有地府些许资源,侥幸突破瓶颈。
如今,乃是辟谷期,第六阶。”
“辟谷六阶……”
邹绝低声重复,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涨,上下仔细打量了邹临渊一番。
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邹临渊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叹道。
“好,好啊!辟谷六阶,已至中期!
临渊,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待邹临渊回答,他已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与一丝复杂的骄傲。
“以弱冠之年,双十年华,便已臻此境!
便是放在上古灵气鼎盛之时,也堪称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寻常修士,勤修苦练数十载,能入筑基已是幸事。
能踏入辟谷门槛者,无不是耗费数十年、上百年苦功,历经磨难的老怪。
而你……你正式修炼,满打满算,不过三年有余吧?
四年,辟谷中期!
此等进境,若非老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实难置信!”
雷敬泽在旁听得暗暗咋舌。
他虽不主修传统道法,但对修行境界也略知一二。
辟谷期,已是人间修行界近乎顶层的存在,许多中小门派的掌门、长老,也不过是这个层次。
邹临渊才二十岁?
修炼三年多?四舍五入,便是四年。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简直是妖孽!
他看向邹临渊的眼神,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凝重与骇然。
这家伙,不仅身份背景惊人,这修行速度,更是骇人听闻!
难怪能在地府得封“阴阳总长”,一手建立阴阳殿,搅动江城风云。
这潜力,这成长速度……简直可怕!
邹绝的惊叹只持续了一瞬,神色便重新被凝重取代,甚至比之前更加严肃。
“然,福兮祸所伏。
你进境太快,根基或许不如那些一步步苦修上来的老怪扎实。
但更关键的是,你已触及,或者说,很快就要触及此界的天花板了。”
“天花板?”
邹临渊眉头微蹙。
“不错。”
邹绝点头,神色肃然。
“辟谷之后,便是心动。
此境,乃是由凡入道的关键一步,需叩问本心,明心见性,体悟自身道途,方能引动天地灵气,洗练金丹,真正踏上长生大道,然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用最准确的语言描述。
“然而,在如今这末法时代,天地法则残缺,灵气枯竭,整个世界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囚笼。
这个囚笼,有它所能容纳的力量上限。心动期,便是这个上限的门槛。”
“寻常修士,若能侥幸突破至心动期,便会逐渐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和排斥。
你的力量,你的生命本质开始超越此界普通生灵的范畴,此界的天道法则,便会对你产生排斥,如同水体排斥不溶于它的异物。
而当你达到心动期巅峰,这种排斥将达到顶点,再无法压制。”
邹绝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遥不可及的未来景象。
“届时,天地交感,法则反噬,便会降下天劫。
天劫,既是对超越者的终极考验,亦是此界天道对异物的最后清洗与驱逐。
渡得过,则褪去凡胎,超凡入圣,从此生命层次截然不同。
同时,也因此界已无法容纳你,会被迫飞升,或者说,被此界法则排挤出去,去往能够承载你更高层次的界面。
渡不过……自然身死道消,魂魄俱灭,化为飞灰。”
他看着脸色已变得无比严肃、眼中光芒却越发炽烈坚定的邹临渊。
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条充满荆棘与毁灭,却也蕴含着一线希望的道路。
“这,便是离开此方人间界,去往界外,寻找唤醒这女娃娃唯一可能机缘的……
唯一途径,亦是九死一生,步步杀机的绝路。”
病房内,落针可闻。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无情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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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冰冷而绝望的世界。
雷敬泽已经完全呆住了,手里的包子早已凉透。
飞升?天劫?
被世界排挤出去?
这每一个词,都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这已不是他处理灵异事件的范畴,而是涉及到了世界本质,天道法则的层面!
他看向病床上依旧沉睡的林晓冉,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孩,她沉睡的这半年,外面那个男人,竟然要为她去搏这样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这究竟是情深似海,还是……
邹绝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也给了那条绝路,标注上一个清晰而残酷的时限。
“这丫头,是万年难遇的极阴之体,此体质虽将她困于寂灭,却也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生机韧性。
加之她昏迷前已有炼气期修为打底,虽只是初入门径,但配合现代的维生手段,吊住性命。
维持现状二三十年,以老夫观之,应当不成问题,但……”
他看向邹临渊,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也如寒冰般冷静。
“二十年,老夫预估,最多二十年。
二十年一过,即便有极阴之体与外力维系,她的魂魄与肉身之间的最后一丝微弱联系,也可能被那阴煞死气彻底侵蚀、同化。
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亲至,恐怕也回天乏术。”
“二十年,”
邹绝伸出一根手指,在邹临渊眼前晃了晃,仿佛在强调这个数字的沉重。
“是你准备一切,奋力一搏的唯一时限。
从辟谷六阶,到突破心动,直至引来天劫,尝试飞升……此路之难,难于凡人登天。
你需要寻找此界可能残存的、对突破心动有帮助的稀世资源。
你需要应对突破时可能产生的种种心魔与凶险。
你需要准备应对天劫的一切手段。
你还需要在飞升之后,在那未知而危险的界外,寻找那渺茫的希望……”
老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也带着一丝激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临渊,你天资绝世,心志之坚,老夫生平仅见,更有大气运傍身。
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
二十年,是枷锁,也是鞭策。
或许,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邹临渊,望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
“太爷爷老了,这副腐朽之躯,早已不适合再去征战虚空,探索未知。
这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去寻找,去变强,去打破这人间界的牢笼,去为她,搏那一线可能存在于遥远他乡的生机。”
“记住,你只有二十年。”
邹临渊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太爷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二十年?飞升?其他世界?
这个希望太渺茫了!
但是,希望再渺茫,也是希望。
道路再艰难,也是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