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出了阴阳殿,和众人打了招呼,直接上了邹临渊的那辆路虎。
黑色的路虎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庞大的车身与古玩街略显古朴的氛围形成微妙对比。
王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真皮座椅带着微微凉意,却瞬间被他火热的体温熨帖。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混杂着皮革与某种工业制品的气息。
这属于大哥邹临渊的气息延伸,象征着力量、地位,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点火,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如同蛰伏的猛兽苏醒。
王虎握紧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阴阳殿门口那对鲜红的灯笼和门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升起一丝急切。
他挂挡,松开刹车,这辆性能强悍的钢铁巨兽便平稳而有力地驶出古玩街,汇入江城清晨渐渐稠密的车流。
离开市区,高楼大厦渐次后退,视野逐渐开阔。
道路也从宽阔的柏油路,变成了略显狭窄的省道,继而转入县道。
没有高速公路直通青田村,只有这条蜿蜒在丘陵与田野间的老路。
路况算不上好,有些路段坑洼不平,但对这辆底盘扎实,动力充沛的路虎来说,几乎构不成阻碍。
车身只是传来沉稳而过滤良好的震动感。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水泥森林,变成了冬日萧瑟的田园。
收割后的稻田空旷着,露出灰褐色的土地,偶尔可见几片顽强的绿色菜畦。
光秃秃的树枝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显得宁静而疏离。
王虎开得不快,他熟悉这条路,每一个弯道,每一处起伏,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这条路,连接着他出生,长大的小村庄,和他如今追随大哥,见识了另一个诡谲而波澜壮阔世界的江城。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车载音响没开,只有轮胎摩擦地面,发动机低鸣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
想起小时候在村里泥地里打滚,想起父母在田间地头佝偻的背影,想起弟弟小明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叫个不停的样子。
也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让他家天崩地裂的夜晚,弟弟小明被那该死的黄大仙黄战天缠上,命悬一线,父母哭干了眼泪,求了两个村子的两位大仙,最后差点把那两个大仙也搭进去。
最后,是渊哥,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起大学三年,后来了消失三年,归来时已变得神秘莫测的渊哥。
像一道光,撕破了笼罩他家的绝望。
他不仅救回了小明的命,还用某种王虎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方法,将小明体内那招灾引祸的“纯阴命格”渡到了自己身上……
王虎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一把子力气,在城里四处送外卖的普通农村青年。
他感受到了体内潜藏的力量,那种远超常人的力量,也见识了世界的另一面。
鬼魅、精怪、道法、符箓,以及那些隐藏在平静生活下的凶险与血腥。
他选择了追随临渊哥,加入了阴阳殿。
他知道这很危险,也许会把命丢掉。
但每次想起小明重新变得红润健康的脸庞,想起父母终于舒展的眉头,他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至少,他能保护一些东西了。
至少,他能开着这辆象征着出息的好车,回村接父母弟弟去城里过年,让他们脸上有光,让他们不再为生计和安危日夜忧心。
车子拐下县道,驶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勉强能容两车交错。
路边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都是些或新或旧的两三层小楼,带着农村特有的院落。
青田村,到了。
黑色的路虎揽胜,这个在城里也颇为扎眼的大块头,驶入这个宁静的小村庄,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蹲在村口晒太阳,闲聊的老头老太太直起身,眯着眼打量。
路边玩耍的孩子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正在自家院子里洗衣服,晾晒腊肉的妇人也探出头来。
“哟,这是谁的车?
这么大,这么黑,瞅着真气派!”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大爷咂着嘴。
“不认识车牌啊,不是咱们镇上的吧?城里来的?”
“嘿,你看车里那人,像不像老王家那大小子?
王铁柱家的虎子?”
“哎!你还别说,真像!是虎子!王虎回来了!”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老王家的虎子这是真出息了!
开这么大,这么好的车回来!这车……得值老些钱吧?”
“那肯定,我在城里打工时见过,这叫路虎,可贵了!铁柱这回可是享福了!”
“早就听说虎子跟着临渊那娃在城里做事,看来是跟对人了!
临渊那孩子,打小就看着不一般……”
议论声,艳羡的目光,透过车窗传来。
王虎面色平静,心里却有些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他不是虚荣的人,但此刻,听着乡亲们带着惊叹的议论,想着父母弟弟,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一丝微妙的骄傲,还是悄然升起。
他稳稳地将车开到村西头一栋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前停下。
这里,就是他家。
听到汽车引擎声,院子里正在劈柴的一个身影直起了腰。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手里还拎着一把斧头。
正是王虎的父亲,王铁柱。
王铁柱眯着眼看向门口那辆几乎堵住了半边路的大黑车,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从驾驶室下来的身影。
“虎子?”
王铁柱放下斧头,脸上露出惊喜,但很快又被一种庄稼人的朴实笑容取代。
“回来了?咋开……开这么大个车回来?临渊的车?”
“爸!”
王虎大步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斧头放到一边。
“嗯,大哥让我开回来的。
回来接您和娘,还有小明,去城里过年。”
“去城里过年?”
王铁柱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有些迟疑。
“这……这多麻烦,你们年轻人热闹就行了,我跟你妈在家挺好的……”
这时,屋里听到动静,一个围着藏青色围裙,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王虎的母亲,李秀英。
她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到王虎,眼睛立刻亮了。
“虎子!真是虎子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有些发红。
“瘦了,也黑了……在城里是不是没吃好?没睡好?”
“妈,我没事,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还壮实了!”
王虎笑着,任由母亲打量,心里暖融融的。
他能感觉到母亲手上粗糙的老茧,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这车……”
李秀英也注意到了门口那辆气势不凡的车,有些忐忑地问。
“是你开的?临渊那孩子给你的?”
“嗯,大哥给我的,让我平时用着方便。”
王虎点头,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哎哟,这车……看着就贵气,得不少钱吧?
临渊对你是真好啊……”
李秀英喃喃道,脸上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你跟着临渊,可得好好干,不能给他添麻烦,知道不?
城里不比咱村里,人心复杂,做事要稳当……”
“我知道,妈,您放心。”
王虎认真应道。
王铁柱蹲下身,摸了摸揽胜那光滑的轮胎,又看了看铮亮的车身,咂咂嘴。
“这车,是真好。
虎子,爹知道,你跟着临渊,干的……不是普通活计。”
他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儿子,眼神里有担忧,有欣慰,更有一种庄稼汉的淳朴和深沉的父爱。
“爹没啥大本事,不懂你们那些……
神仙鬼怪、修行打坐的事。
但爹知道,临渊那孩子,是个有大本事、也重情义的。
他救了小明,就是救了咱全家。
你跟着他,爹不拦着。
但你自己要当心,凡事……
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往前冲。
你娘跟我,就你和小明两个儿……”
王虎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爹,我晓得。
我现在……也有本事了,能帮上大哥的忙,也能保护好自己。
您和妈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王铁柱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手掌厚重有力。
“有出息了,是好事。
但记着,不管走到哪,有多大本事,根在青田村,人不能忘本。”
“嗯!”
王虎用力点头。
“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进屋说话!
虎子还没吃早饭吧?
娘给你煮碗面条,卧俩鸡蛋!”
李秀英拉着儿子往屋里走,又回头对丈夫说。
“他爸,你去地里拔几棵葱,再摘几个蒜苗,虎子爱吃我做的臊子面!”
“哎,好!”
王铁柱应了一声,就往后院菜地走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王虎被母亲拉进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对着门的墙上贴着年画,方桌上摆着暖水瓶和几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充满了家的气息。
“哥——!!!”
突然,一个充满惊喜的清脆童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影如同小炮弹般冲了进来,一下子就扑到了王虎的后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王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笑着,稳稳地站住,反手将背后的小家伙托住,转了个身。
正是他的弟弟,王小明。
半年多不见,小家伙似乎又长高了些,小脸也红润健康,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那场大病后的虚弱与苍白。
“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王小明搂着哥哥的脖子不撒手,小脑袋在王虎结实宽阔的后背上蹭来蹭去。
“臭小子,想我还不赶紧下来,沉死了!”
王虎笑骂着,却将弟弟搂得更紧了些。
感受着弟弟身上传来的健康和活力,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不下!哥,门口那大黑车是你的吗?
好帅啊!我能坐坐吗?”
王小明兴奋地问。
“是大哥的车,哥开回来的。
一会儿就带你和爹娘去城里,让你坐个够。”
王虎将弟弟放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城里?去临渊哥那里过年吗?”
王小明眼睛更亮了。
“对,去大哥的阴阳殿,那里可热闹了,还有很多哥哥姐姐。”
王虎笑道。
“太好了!”
王小明欢呼起来。
李秀英看着兄弟俩亲热的样子,眼角又有些湿润,忙转过身去擦了一下,嘴里念叨着。
“好,好,去城里过年,热闹……
虎子,你先坐,娘给你做饭去。
小明,别缠着你哥,去帮你爹摘菜!”
“好嘞!”
王小明应了一声,又对王虎做了个鬼脸,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王虎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听着院子里父亲和弟弟的说话声,还有门外偶尔传来的、村里人对那辆路虎车的议论声。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这个充满温情和盼头的家。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潜藏的,远超凡人的力量。
这力量,来自曾属于弟弟的“纯阴命格”。
这力量,让他见识了世界的恐怖与瑰丽,也让他背负了责任与危险。
但此刻,看着父母脸上欣慰的笑容,看着弟弟健康活泼的样子,他无比确信,自己选择的路,没有错。
他要变得更强,更好地帮助临渊哥,守护阴阳殿,也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团圆。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臊子面端到了王虎面前,上面铺着油亮的肉臊,翠绿的葱花蒜苗,还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快吃,趁热吃!”
李秀英慈爱地看着儿子。
王铁柱也走了进来,坐在旁边,点起一支廉价的卷烟,看着儿子狼吞虎咽,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爸,妈,一会儿收拾一下,咱们就出发。
大哥和殿里的兄弟们,都等着呢。”
王虎边吃边说。
“哎,好,好。”
王铁柱连连点头。
“不急,你慢慢吃。
娘去收拾几件衣裳,再带点腊肉、鸡蛋,自家种的菜……
城里啥都贵,咱们带去,新鲜……”
李秀英絮叨着,开始盘算要带的东西。
王虎大口吃着面,家的味道,母亲的味道,温暖着他的胃,也温暖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