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月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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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推开新月饭店的黑漆木门时,铜环碰撞的声响比往常沉闷了许多。院里的鱼缸水少了一半,几条金鱼沉在缸底,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像是没了力气。老周坐在廊下擦柜台,手里的软布反复摩挲着那块紫檀木暗格,动作慢得像在数木纹。

“今儿的杏仁茶,怕是熬不成了。”老周抬头看他,眼里的红血丝混着灰,“灶上的煤快没了,粮本上的配额也见底了。”

沈言往柜台里看,往日码得整整齐齐的古董架子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件也蒙着灰——那是些实在送不出去、又卖不掉的寻常物件,比如缺了口的民窑碗,褪色的旧字画,连仿品都算不上。最显眼的还是那个刻着“月”字的紫檀木盒,孤零零地摆在中央,锁上的铜绿又厚了一层。

“上周文物局的人又来了。”尹姑娘从里屋出来,旗袍的袖口磨破了边,却依旧挺括,“说现在提倡‘破四旧’,咱们这饭店藏着些‘封建残余’,让要么整改,要么关门。”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账册,指尖划过“民国三十八年”的字样,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父亲当年记的最后一笔账,是卖了幅石涛的画,换了三袋粮食,救了胡同里七口人。”

沈言想起第一次来这儿时,满架的古董泛着温润的光,老周擦物件时的专注,尹姑娘临帖时的沉静。不过短短半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他走到空架子前,指尖划过积灰的木纹,仿佛还能摸到那些古董残留的温度——商代青铜鼎的冰凉,唐代唐三彩的釉光,宋代汝窑盏的细腻。

“不是你的错。”沈言轻声说。他知道这不是哪个人的错,是时代的车轮碾过,总要扬起些尘埃。新社会要扫除旧痕迹,那些藏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故事的古董,自然成了“靶子”。更何况,新月饭店的老关系早就散了——老九门的后人有的去了海外,有的隐姓埋名,剩下的几个,也不敢再沾古董生意,生怕被安上“投机倒把”的罪名。

“昨儿个赵先生来,想把他爷爷留下的玉佩当给咱们。”老周放下软布,声音发涩,“那玉佩是他奶奶的嫁妆,现在他儿子得了急病,等着钱救命。可咱们……”他指了指空架子,“连收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给钱了。”

沈言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那是他给公社看牲口攒下的工钱,还有上次帮文物局找回孤本给的奖金。他把钱袋放在柜台上:“先给赵先生送去,就说是饭店暂借的。”

尹姑娘想推辞,被沈言按住手:“拿着。新月饭店帮过我,现在该我帮它了。”

老周把钱送出去后,尹姑娘打开那个紫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照片和几封信。“这是饭店最后的‘宝贝’了。”她拿起张合影,是年轻时的尹老板和几位长衫先生,站在饭店门口,笑得坦荡,“中间那个是解九爷,当年他帮咱们挡过不少麻烦;左边是霍家小姐,送过咱们一对元代的玉镯,说是‘压店之宝’。”

照片边缘卷了角,人物的脸也有些模糊,却能看出当年的热闹——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穿西装的、着长衫的、披旗袍的,都往这院里涌,不只为了古董,更为了那份在乱世里难得的体面与规矩。

“我父亲说,开饭店,卖古董,终究是卖个‘信’字。”尹姑娘的指尖划过照片上的“新月饭店”匾额,“可现在,信还在,人却散了。”

正说着,胡同里传来锣鼓声,夹杂着“破除旧思想”的口号。尹姑娘脸色一白,连忙让老周把剩下的几件物件搬到地窖——那是她能做的最后抵抗,哪怕只是让这些老物件多待一天。

沈言帮着搬东西,地窖里阴冷潮湿,墙角堆着些旧账本,纸页脆得一碰就碎。他翻到一本,上面记着民国二十六年的交易:“收得宋瓷瓶一只,来源:东陵,佣金三成,买主:海外。”字迹潦草,却透着股惊心动魄。他忽然明白,新月饭店能从民国活到现在,不只是靠“信”,更靠“藏”——藏住见不得光的来源,藏住买主的身份,藏住乱世里的那些不得已。

可现在,没什么能藏了。新社会的阳光太亮,照得所有暗角都无所遁形。

“要不……就关了吧。”老周蹲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把脸,“咱们把这些照片、账本收起来,找个地方埋了,等以后……或许还有人记得这儿。”

尹姑娘没说话,只是望着地窖顶的天窗,一缕阳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亮得刺眼。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也好。至少,咱们守住了最后一条规矩——没让一件沾血的物件流出去。”

关门前的最后三天,饭店只接待熟客。有人来买最后一碗杏仁茶,说“喝了这口,就再也尝不到这味儿了”;有人来借本旧书,说“想留着给孩子看看,以前的字是怎么写的”;还有人来跟老周道别,说“当年在这儿用块玉佩换过救命钱,这辈子都记着”。

沈言每天都来,帮着收拾东西。他把那些实在带不走的旧家具送给胡同里的人家,把能藏的照片、账本和几件最珍贵的小物件——比如那枚刻着“九”字的令牌,那把画字门的铜哨——收进一个陶罐,埋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上面种了株月季,算是做个记号。

关门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尹姑娘摘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老周用红纸把门框糊上,说是“图个吉利”。沈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栋青砖小楼渐渐淹没在胡同的灰墙里,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种释然。

“以后打算去哪?”沈言问尹姑娘。

“回乡下老家。”她笑了笑,眼里有了些光,“我母亲是那里人,说那儿的桃花开得好。老周也跟我去,种种地,养养花,挺好。”

老周拍了拍沈言的肩膀:“你要是想我们了,就来乡下找我们,给你煮新摘的桃花茶。”

沈言点头,看着他们推着板车,慢慢消失在胡同尽头。板车上堆着简单的行李,还有那盆金鱼,鱼缸在颠簸中晃出些水,滴在青石板上,像谁掉的眼泪。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街角的早点摊,摊主笑着问:“沈先生,今儿不往新月饭店去了?”

“不去了。”沈言笑着说,“那儿……关门了。”

摊主叹了口气:“多好的地方啊,说关就关了。”

沈言没再说话,只是往城外走。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是春天的味道。他想起刚来时,这饭店像个藏着旧梦的盒子,现在盒子关了,梦也醒了。但没关系,有些东西是关不掉、埋不了的——比如那碗杏仁茶的甜香,比如那些守规矩的执拗,比如人们心里那点对“体面”和“情义”的念想。

回到乡下的小院,婶子正在院里种玉米,见他回来,笑着说:“今儿风大,快进屋歇着。”

沈言坐在廊下,看着院里的桃树抽出新芽,想起尹姑娘说的“乡下桃花开得好”。他知道,新月饭店的故事结束了,但新的日子还在继续,就像这春天,总会准时来,总会有花开。

只是偶尔,在某个起风的傍晚,他会想起那栋青砖小楼,想起院里的檀香,想起老周擦柜台的样子,想起尹姑娘临帖时的侧脸。然后,他会端起杯灵泉水泡的茶,慢慢喝着,仿佛还能尝到那碗杏仁茶的甜,那缕旧时光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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