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路,是真的难走。
从屯子往县里去,得翻过三座山,绕过两道河,平日里走的都是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下雨就泥泞,下雪就结冰,别说马车,连自行车都得扛着走。沈言刚来那年,王铁蛋就跟他说:“咱这屯子,就像被老天爷忘在山旮旯里了,外面闹翻天,咱这儿也听不见个响。”
这话不假。
屯子里总共就十二户人家,加起来百十来口人,大多是闯关东留下的后代,沾亲带故的,谁家有事喊一嗓子,全屯子都能听见。没有城里的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连供销社都是三个月才来一次货郎车,带着些盐巴、针线、火柴,换走屯子里攒下的兽皮、山货。
沈言喜欢这里的“偏”。
因为偏,外面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传不进来。他听去县里扫盲班的李书记家大丫头说,城里有人倒腾布票、粮票,还有人偷偷摸摸做买卖,被抓住就批斗。可在靠山屯,连票证都稀罕——大家换东西靠的是“以物易物”,你给我两斤蘑菇,我换你半扇狍子肉;他帮你盖房子,你帮他劈柴禾,简单得像山涧里的水。
这天早上,沈言刚把院子扫干净,王铁蛋就揣着个酒葫芦来了,脸上红扑扑的,带着股酒气:“陆安,走,跟我上山,张老五家的牛下崽了,难产,你去给看看。”
沈言二话不说,背上药箱就走。张老五家在屯子最东头,离着他这儿有半里地,路上要经过一片刚冒芽的土豆地。地里,张老五的婆娘正蹲在那儿薅草,见他们过来,直起腰擦了擦汗:“沈先生,可把你盼来了,牛犊卡在里头,老黄牛疼得直叫唤。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牛棚里,老黄牛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肚子下面淌着血,看得人揪心。张老五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烟袋锅子在地上磕得邦邦响:“这牛可是咱全家的指望,春播全靠它”
沈言没说话,先摸了摸老黄牛的脖子,又检查了一下产道,眉头微微皱起——牛犊胎位不正,确实难生。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蘸了点自己配的麻药,小心翼翼地刺入老黄牛的穴位,动作又快又稳。
“王大哥,搭把手。”沈言示意王铁蛋按住牛身,自己则伸手探入产道,借着银针麻醉的劲儿,慢慢调整牛犊的位置。他的手很稳,指尖带着淡淡的太阴真气,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让肌肉放松,减少痛苦。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声响亮的牛犊叫声,小家伙终于生了下来,浑身湿漉漉的,却中气十足。老黄牛喘了口气,用舌头舔着牛犊,眼里的焦躁渐渐褪去。
张老五“扑通”一声就给沈言跪下了,眼眶通红:“沈先生,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家的柴火,我包了!”
沈言赶紧把他扶起来:“张大哥,这是我该做的。”他又开了副消炎的草药,嘱咐张老五怎么煮,怎么喂,才背着药箱往回走。
“陆安,你这手艺,真是神了。”王铁蛋啧啧称奇,“以前屯子里的牲口难产,十有八九保不住,自从你来了,连老赵家那只下崽的母羊都能救活。”
沈言笑了笑:“就是懂点皮毛,以前跟着先生学过。”他没说的是,这“皮毛”里,藏着他多年修炼的真气和对气息的精准把控——如今这些本事,不用来斩妖除魔,却能救牛救羊,倒也不算浪费。
回到家,怒晴鸡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见他回来,扑腾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肩上,嘴里还叼着只肥硕的蚂蚱。沈言笑着接过来,扔进旁边的鸡笼里——这是小家伙给自己存的“零食”。
他烧了壶热水,泡了杯野菊花茶,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着。院子里的篱笆上,爬着去年种的牵牛花,现在刚抽出嫩芽,旁边的菜地里,种着他自己育的白菜苗,绿油油的,透着生气。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枪响,是王铁蛋他们去打猎了。紧接着,又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大概是在河边摸鱼。屯子里的炊烟渐渐散去,只剩下几声狗吠和鸡鸣,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没有波澜,没有惊险,甚至有些单调,可沈言却觉得踏实。
他想起刚到靠山屯时,李书记找他谈话,问他:“陆安,你一个外乡人,咋想着来这么偏的地方?”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想来,他找对了。
人少,事就少。十二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里有难处,大家搭把手就过去了,很少有城里那些勾心斗角、鸡毛蒜皮的纷争。张老五家的牛下崽,全屯子都去帮忙;王铁蛋的媳妇生病,女人们轮流去照顾;连他这个外乡人,过年时都被拉去各家吃年饭,炕桌上的饺子堆得像小山。
这种“沾人气”的感觉,是他以前独来独往时从未体会过的。不再是孤影单骑闯古墓,不再是刀光剑影护镖车,而是融入这烟火气里,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像院子里的白菜苗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下午,沈言去河边挑水。河水刚化冻不久,还带着冰碴子,凉得刺骨。他把水桶放进河里,刚要提上来,就看到水里有几条小鱼游过,巴掌长,银闪闪的。
“晴晴,想吃鱼不?”沈言笑着问肩上的怒晴鸡。
小家伙立刻竖起羽毛,对着水面“咕咕”叫了两声,显然是馋了。沈言放下水桶,挽起袖子,伸手往水里一捞——太阴真气在指尖流转,瞬间冻住了小鱼周围的水,他顺势一抓,就把两条小鱼捏在了手里。
怒晴鸡兴奋地扑腾着翅膀,接过小鱼,跳到旁边的石头上,三下五除二就啄着吃了,吃完还不忘用脑袋蹭蹭沈言的胳膊,像是在撒娇。
沈言看着它满足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以前在古墓里,这小家伙见了千年尸煞都敢冲上去啄,如今却为两条小鱼高兴得直转圈——或许,它也和他一样,爱上了这平淡的日子。
挑着水往回走,路过李书记家,看到李书记正坐在门口编筐,手里的柳条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成了个筐底。“陆安,回来了?”李书记抬头笑了笑,“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嫂子炖了狍子肉。”
“不了李书记,我家里还有剩菜。”沈言笑着推辞。
“客气啥!”李书记放下手里的活,“就咱爷俩,喝点小酒,唠唠嗑。”
沈言没法再推辞,点了点头:“行,我晚点过去。”
傍晚时分,沈言提着一小袋自己晒的蘑菇,来到李书记家。屋里的炕烧得很热,桌上摆着炖狍子肉、炒山菜、贴饼子,还有一坛自家酿的山葡萄酒,酒香混着肉香,让人胃口大开。
李书记的大丫头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站起来喊了声:“陆安哥。”
“小敏,又在看书呢?”沈言笑着应道。小敏就是去县里上中学的那个丫头,放假回来,总爱问他些外面的事。
“嗯,老师让写篇关于‘家乡’的作文,我想写写咱屯子。”小敏腼腆地笑了笑,“陆安哥,你说咱屯子这么偏,写出去会不会没人信?”
“咋不信?”沈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咱屯子有山有水,有树林,还有这么多好人,比城里那些高楼大厦稀罕多了。”
李书记喝了口酒,叹了口气:“是啊,偏是偏了点,可清净。外面闹得再凶,咱这儿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日子照样过。”他拍了拍沈言的肩膀,“陆安,你是个实诚人,留在咱屯子,不亏。”
沈言举起酒杯,和李书记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烈的,带着股山野的劲,烧得喉咙暖暖的。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嗥,心里一片安宁。
是啊,不亏。
这里没有灵泉,没有古墓,没有能让他突破境界的机缘,可这里有踏实的日子,有真诚的人,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对于一个道途已断、心气已散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呢?
夜渐渐深了,沈言从李书记家出来,踩着月光往回走。路面上的石子硌着脚,却很实在。怒晴鸡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洒下的清辉把林子染成一片银白。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还会背上猎枪进山,采些野菜,打点野味;中午会坐在门槛上喝茶,看怒晴鸡捉蚂蚱;下午会去帮谁家干点活,或者给牲口看看病;晚上会躺在热炕上,听着风雪声入睡。
这样的日子,会一天天重复下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可那又如何?
平淡,也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