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残响(1 / 1)

沈言在靠山屯住到第十个年头时,长白山的雪线又往下降了些。往年这个时候,林子里总能听到熊瞎子苏醒的低吼,今年却只有风声卷着雪沫子,在光秃秃的树梢间打着旋儿。

他裹紧了棉袄,往老林子里走。手里的猎枪早就成了摆设,枪管上的锈迹能刮下粉末来——这几年,屯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剩下的老人孩子,连砍柴都只敢在林子边缘打转,更别说打猎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在那处石案前停下。石案上积着薄雪,边缘的裂缝里,还卡着当年那片铜铃残片。沈言扫开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窝头,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年开春和入冬,都会来这儿放些吃的,像是在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窝头刚放下没多久,林子里就传来窸窣的响动。沈言没回头,只是望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很快,一只毛色发白的黄鼠狼从树后钻出来,动作比十年前迟缓了不少,后腿似乎还有些跛,正是当年那只戴铜铃的老黄鼬。

它脖子上的铜铃早就没了,大概是在某次躲避猎人时弄丢了。此刻,它警惕地看了沈言一眼,见他没动,才慢慢走到石案前,叼起一个窝头,转身钻进了密林。

沈言笑了笑,转身往回走。他知道,这大概是这片林子里,最后一只还愿意靠近人类的精怪了。

去年冬天,县里组织过一次“清山行动”,说是要清除林子里的“害兽”。来的人穿着迷彩服,拿着麻醉枪和捕兽夹,在林子里搜了半个月。沈言当时跟着去帮忙包扎伤口,亲眼看到他们把一只开了灵智的狐狸精装进铁笼——那狐狸精对着他哀鸣,眼睛里的绝望,和当年被打穿尾巴的狐仙奶奶如出一辙。

后来,那狐狸精被送去了城里的动物园。沈言托去城里办事的人打听,说是关在玻璃笼子里,每天有游客扔香蕉皮,它再也没化过人形,眼神呆滞得像块石头。

“陆安哥,你看这是啥?”

身后传来狗剩的声音。如今的狗剩,已经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留着寸头,穿着军绿色的棉袄,是屯子里的民兵队长。他手里拿着个铁夹子,上面夹着只半死的黄鼠狼,毛色灰扑扑的,显然没开灵智。

“刚下的套子,逮着只黄皮子。”狗剩把铁夹子往地上一扔,踢了踢黄鼠狼,“这东西偷鸡,早该收拾了。”

沈言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黄鼠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放了吧,天快黑了,它家里说不定还有崽子。”

“放了?”狗剩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行吧,听你的。”他解开铁夹子,把黄鼠狼扔到雪地里。那小家伙踉跄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跑了,很快就没了踪影。

“陆安哥,你就是心太软。”狗剩扛起猎枪,“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县里说了,要保护庄稼,就得除害兽。再说了,这些玩意儿,哪有咱人的命金贵?”

沈言没说话。他知道狗剩说的是实话。现在的年轻人,从小听的是“人定胜天”,学的是“科学种田”,哪里还信什么“黄大仙”?在他们眼里,精怪不过是些会捣乱的野兽,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可惜的。

回到屯子,沈言看到李书记正指挥着人往卡车上装木头。那些木头都是从林子里伐来的,要送去城里做家具。李书记见了他,喊了声:“陆安,过来搭把手!”

沈言走过去,帮着抬一根粗壮的桦木。木头很重,上面还留着年轮的痕迹,一圈圈,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忽然想起那只震碎树心的白桦树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木头,能卖不少钱呢。”李书记拍着木头,笑得满脸褶子,“等卖了钱,就给屯子里拉电线,安电灯,以后晚上也能像城里一样亮堂了。”

沈言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电灯亮起来的那天,林子里的精怪们,大概又要往更深的地方退了。

夜里,沈言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怒晴鸡已经很老了,羽毛失去了光泽,大多时候都在睡觉,只有听到远处的枪响时,才会勉强抬起头,发出几声沙哑的啼鸣。

沈言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黄大仙了。”

怒晴鸡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回应。

过了没多久,县里真的派人来给屯子拉电线了。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立起来,穿过田地,越过山岗,一直通到林边。通电那天,屯子里放了鞭炮,孩子们围着电灯蹦蹦跳跳,大人们举着酒杯庆祝,连最沉默的老人,脸上都带着笑。

只有沈言,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林。那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仿佛能听到,林子里传来无数细碎的脚步声,那是精怪们在撤退,一步一步,往更深、更黑的地方退去。

有天夜里,沈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刚到关外的时候,林子里满是精怪,黄大仙在树上荡秋千,白蛇精在溪里吐泡泡,老虎精趴在山岗上晒太阳,树精们在月光下跳着舞他站在中间,笑着,闹着,像个真正的孩子。

,!

可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枪响,梦境碎了。

沈言猛地睁开眼,窗外的电灯亮得刺眼。他摸了摸怀里的黄精珠,珠子还是温润的,却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淡淡的灵气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精怪们退去的林海,很快被新的树木覆盖。人类在那里种上了速生林,一年年地砍,一年年地种,再也长不出能修炼成精的老树。偶尔有迷路的猎人,说在最深的雾里看到过穿黄袄的老头,或者听到过狐狸的歌声,但谁也没当真——那不过是风声,是幻觉,是老人们编的故事。

只有沈言知道,那不是幻觉。

每年开春,他还是会去老林子里的石案前,放几个窝头。有时候,窝头会被野鸟啄食;有时候,会完整地留在那里,被雪埋住。但他还是坚持去,像是在守护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这天,他又去了石案前。刚放下窝头,就看到林子里跑出一只小黄鼠狼,毛茸茸的,眼睛溜圆,脖子上挂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铜片——像是那只老黄鼬的后代。

小黄鼠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叼起窝头,转身跑进了林子。跑了没几步,它回头看了沈言一眼,然后消失在雾气里。

沈言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或许,只要这片林子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故事,精怪们就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藏了起来,藏在雾里,藏在雪下,藏在人类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等着有一天,当枪声停下,当斧头放下,当人类学会了敬畏,再悄悄地走出来。

沈言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阳光穿过树梢,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的屯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电灯的光芒,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自己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没关系,总有人会等下去。

就像这片土地上,永远有守林人,永远有记得精怪故事的老人,永远有像小黄鼠狼那样,敢悄悄靠近石案的生灵。

红尘滚滚,林海茫茫。有些相遇,注定要别离;有些守护,却能在时光里,留下永不褪色的余音。

喜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坠落山崖,却意外获得了修仙传承 直播算命:开局送走榜一大哥 砚知山河意 闻医生,太太早签好离婚协议了 美貌单出是死局,可我还是神豪 矢车菊,我和她遗忘的笔记 我的关注即死亡,国家让我不要停 宠婚入骨:总裁撩妻别太坏 重逢后,禁欲老板失控诱她缠吻 总裁的失宠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