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岗营子一行回来,胡八一和王凯旋像是变了个人。身上的落魄气淡了,多了些闯荡后的沉稳,却又没丢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见了沈言依旧热络,一口一个“老板”,却早没了初见时的拘谨。
沈言乐得自在。他本就不喜客套,胡八一的通透,王凯旋的直爽,恰好合了他的性子。这日午后,三人坐在“藏珍阁”的八仙桌旁,就着一壶花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说真的,沈老板,”王凯旋啃着刚买的糖火烧,含糊不清地说,“以前在部队,见的都是上下级,回到地方,碰的不是奸商就是骗子,还是跟您和八一爷打交道痛快!”
胡八一没接话,却点了点头,拿起一块刚收来的玉佩,对着阳光端详:“这玉沁色自然,是老物件。不过上面的绺裂太多,值不了几个钱。”他顿了顿,看向沈言,“您收这个,是看上它的雕工?”
“嗯,”沈言点头,“这是清代‘痕都斯坦’的工艺,薄胎透花,看着不起眼,其实费工得很。留着玩。”
胡八一眼睛一亮:“您还懂这个?我以前在潘家园听人说过,这路手艺的东西,大多是宫里流出来的。”
“略知一二。”沈言笑了笑,将玉佩放回博古架,“你们这次从岗岗营子带回来的金佛,打算怎么处理?”
提到金佛,王凯旋来了精神:“八一爷说,找个靠谱的买家,换了钱,先给我妈买台彩电,剩下的存起来,以后说不定还能再干票大的!”
胡八一瞪了他一眼:“别满嘴跑火车,什么干票大的,以后踏实做点正经生意。”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没多少责备,反而带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沈言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两人骨子里就带着股“江湖气”,安分不了太久。但他不担心,胡八一根子正,有底线,王凯旋看着混,却重情义,跟着他们,出不了大岔子。
“我认识个朋友,做珠宝生意的,”沈言说,“为人还算靠谱,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们牵个线,价钱不会亏了你们。”
“那敢情好!”王凯旋拍着大腿,“有您这话,我们还有啥不放心的!”
胡八一也道:“那就麻烦沈老板了。
没过两天,沈言就约了朋友过来。是个姓赵的老板,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却是琉璃厂有名的“识货人”。赵老板一眼就看中了金佛,没多讨价还价,直接给了个公道价,比市面上高出一成。
交易完,赵老板拉着沈言嘀咕:“沈老弟,你这俩伙计,看着面生得很啊,手里怎么会有这路东西?”
沈言淡淡一笑:“朋友的东西,托我帮忙出手,具体来路,我不问,你也别打听,咱们只看货。”
赵老板是老江湖,立刻明白过来,笑着拱手:“懂,懂!以后有这等好东西,还想着老哥我。”
拿到钱,王凯旋乐得上蹿下跳,拉着胡八一就要去供销社买彩电。胡八一没辙,只好陪着他去,临走前回头对沈言说:“老板,我们晚点回来,给您带只烤鸭!”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的背影,沈言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股子“赚了钱就想分享”的热乎劲儿,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舒服多了。
傍晚,两人果然提着只烤鸭回来,还带了瓶二锅头。王凯旋手脚麻利地把烤鸭撕了,装在盘子里,又从厨房找了俩凉菜,三人就在店里摆开阵势,喝了起来。
“来,沈老板,我敬您一个!”王凯旋举起酒杯,酒液晃得差点洒出来,“要不是您,我们哥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呢!这杯必须干了!”
沈言陪着喝了一口,酒辣辣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股冲劲,像极了眼前这两人的性子。
胡八一放下酒杯,夹了块鸭皮:“沈老板,不瞒您说,我以前总觉得,这世道变了,人心不古,想找个能说上话的朋友,难了。可跟您相处这阵子,我才觉得,还是有靠谱人的。”
他顿了顿,看着沈言:“您是个有本事的人,却一点架子没有,对我们哥俩掏心掏肺,这份情,我们记着。”
沈言笑了:“我这人怕麻烦,交朋友图个痛快。你们俩,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跟你们打交道,省心。
这话不假。他活了这么久,见多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胡八一和王凯旋的坦荡,像一股清流,让他觉得自在。就像心魔幻象里,靠山屯的人那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用猜,不用防。
“对了,沈老板,”胡八一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在岗岗营子的时候,听老乡说,附近还有个‘牛心山’,山上有座辽代的将军墓,据说比萧太后的坟还邪乎,您听说过吗?”
沈言摇摇头:“没听说过。怎么,又动心了?”
“哪能啊!”王凯旋抢着说,“就是觉得邪乎,听着有意思。那老乡说,以前有猎户上山,进去就没出来过,说里面有‘黄大仙’守着。”
提到“黄大仙”,沈言心里微动,想起长白山的老黄鼬,嘴上却不动声色:“山里的事,邪乎的多,别瞎打听,更别瞎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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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八一也点头:“我也就是听听,没打算去。那种地方,凶得很,犯不着为了点东西把命搭上。”
沈言放下心来。胡八一能这么想,说明他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酒过三巡,王凯旋喝得有点多,开始胡吹,说自己当年在部队多勇猛,说胡八一怎么差点被昆仑山的雪埋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要不是八一爷拉我一把,我早成山狼的点心了”
胡八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眼里却带着暖意。
沈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江湖气”的真谛——不是打打杀杀,不是尔虞我诈,而是危难时的搭把手,是富贵时的共杯酒,是哪怕嘴上骂着对方,心里却把对方当兄弟。
他想起自己早年在江湖上的日子,也遇过这样的朋友,一起斩过妖,一起闯过险,后来却大多失散在岁月里。如今遇到胡八一和王凯旋,像是找回了当年的感觉,热乎,踏实。
“以后要是真想去哪儿‘看看’,”沈言忽然说,“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儿有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胡八一和王凯旋都愣住了。
沈言起身走进里间,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黄符,一把小巧的桃木剑,还有几个装着粉末的小瓷瓶。
“这黄符是‘护身符’,能挡点小邪祟;桃木剑辟秽,带着防身;这粉末是‘迷魂散’,对付野兽还行,别用来害人。”他把东西推过去,“备着吧,有备无患。”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却是行走江湖的实用物件。
胡八一拿起黄符,指尖拂过上面的朱砂符文,眼睛一缩:“这符是真东西!”他爷爷留下的书里提过,真正的道家符箓,是能感受到“气”的。
“略懂些旁门左道。”沈言没多解释。
王凯旋拿起桃木剑,掂量了掂量:“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还挺沉。”
“拿着吧。”沈言笑了笑,“就算用不上,留着玩也行。”
胡八一看着沈言,忽然站起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沈老板,这份情,我胡八一记一辈子。”他知道,这些东西看着普通,却是真正能救命的玩意儿,不是钱能买到的。
王凯旋也跟着鞠躬,嘴里嘟囔着:“老板,您真是活菩萨!”
沈言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喝酒。”
那天晚上,三人喝到半夜,聊了很多。胡八一讲他爷爷的故事,讲《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里的门道;王凯旋讲他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跟胡八一在胡同里“称霸”;沈言则偶尔插几句,讲些长白山的奇闻,讲些古董背后的历史。
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利益的算计,只有三个男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第二天一早,沈言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走到院里,只见胡八一正在给石榴树浇水,王凯旋则在打扫院子,嘴里还哼着小曲,精神头十足。
“醒了,老板!”王凯旋笑着打招呼,“我给您买了豆汁焦圈,快趁热吃!”
沈言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一片平和。他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胡八一的大气,王凯旋的热忱,这份不带杂质的江湖气,比任何修行法门都更能让他感受到“活着”的真实。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藏珍阁”的生意不算红火,却也安稳。胡八一和王凯旋跟着沈言学看古董,偶尔去潘家园“练摊”,倒也赚了些小钱。
有次,潘家园有人想骗王凯旋,用假货换他手里的真东西,被胡八一一眼识破。那骗子不依不饶,还想动手,王凯旋梗着脖子就往上冲,嘴里嚷嚷着:“敢骗到你胖爷头上,活腻歪了!”
最后还是胡八一拉住他,冷冷地看着骗子:“道上的规矩,讲究个‘看破不说破’,你想坏了规矩,别怪我们不客气。”他身上那股在部队练出来的煞气一露,骗子顿时怂了,灰溜溜地跑了。
回来跟沈言一说,王凯旋还气鼓鼓的:“那孙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要不是八一爷拦着,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胡八一没好气地说:“就你能耐,真打起来,警察来了,咱们都得进去。”
沈言听着,笑着给他们倒茶:“吃点亏没事,长记性。以后遇到这种人,别硬碰硬,咱们有咱们的法子。”他从博古架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铃,“下次再遇到胡搅蛮缠的,把这个给他看看。”
这铜铃是他早年收的,上面刻着些隐晦的符文,看着普通,却能让心术不正的人心里发慌。
胡八一接过铜铃,掂量了掂量,明白了沈言的意思,笑着点头:“还是您有办法。”
沈言知道,他们迟早会离开“藏珍阁”,继续他们的“倒斗”之路。但他不着急,也不挽留。朋友相交,不在朝朝暮暮,而在“心照不宣”。他给他们兜底,他们带给他惊喜,这样的相处,最好。
傍晚,夕阳透过窗棂,照在“藏珍阁”的博古架上,给那些老物件镀上了一层金辉。胡八一在整理账目,王凯旋在擦拭柜台,沈言坐在八仙桌旁,看着他们的身影,识海的月盘缓缓转动,里面映照出的,不再是冰冷的道,而是带着温度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修行的另一种境界——不是离群索居,不是斩断尘缘,而是在江湖气里,在真性情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自在”。
有这样的朋友,有这样的日子,挺好。
至于未来会遇到什么,会走到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的坦荡与舒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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