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四九城,被一层黏腻的热气包裹着。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蔫头耷脑,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藏珍阁”里却透着股清凉,沈言在梨木书桌上铺了张新裁的宣纸,研了墨,正对着一本《兰亭序》拓本临摹。
他的笔触很慢,不追求形似,更像是在揣摩王羲之写字时的心境。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淡淡的墨痕,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仿佛慢了下来。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刚从院里摘的葡萄,紫莹莹的,透着股水润的甜气。
“沈老板,您这字是越写越有味道了。”王凯旋拎着个西瓜从外面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把西瓜往桌上一放,“快尝尝,刚从胡同口买的,沙瓤的!”
沈言放下笔,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切西瓜,笑道:“这么热的天,还往外跑?”
“那必须的!”王凯旋递给他一块最大的,“胖爷我听说前门外新开了家‘冰酪铺’,据说比老北京的酸梅汤还解暑,等会儿咱仨去尝尝?”
胡八一随后进来,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山水,还带着墨香。“刚在书画社写完,给您送一把。”他把折扇递给沈言,“这天儿热得邪乎,扇着能凉快些。”
沈言接过折扇,展开来看,远山近水,笔墨疏朗,透着股冲淡平和的劲儿。“画得不错,比上次有进步。”
“还是您教得好。”胡八一笑道,“上次您说‘画山要留白,就像说话要留余地’,我琢磨了好久,才算有点感觉。”
沈言笑了笑,没接话。他教胡八一画画,就像自己看道家典籍,不讲究技巧,更看重心境。画山不是山,画水不是水,画的是心里的那片天地。
三人坐在葡萄架下吃西瓜,冰凉的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把一身的燥热都浇熄了不少。王凯旋吃得最快,嘴里塞满了瓜瓤,含糊不清地说:“您说这日子,咋就这么舒坦呢?以前在沙漠里,渴得能喝自己的尿,哪敢想现在能抱着冰西瓜啃?”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胡八一抹了把嘴,“人啊,得往前看,别总惦记着过去的苦。”
沈言看着院墙上爬满的牵牛花,紫色的小花开得正艳,在热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时代时,总觉得日子像握不住的沙,匆匆忙忙,生怕错过什么;可现在,却能静下心来,看着一朵花慢慢开,看着一滴墨慢慢干,觉得这样的“慢”,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下午,王凯旋果然拉着两人去了前门外的冰酪铺。铺子不大,里面摆着几张小桌,墙上挂着冰镇的酸梅汤、果子干,最显眼的是玻璃柜里的冰酪,白白嫩嫩的,看着就清爽。
“来三碗冰酪,多加蜜饯!”王凯旋一屁股坐下,嗓门比谁都大。
冰酪端上来,用白瓷碗装着,上面撒着葡萄干、山楂条,甜丝丝、凉沁沁的,入口即化。王凯旋吃得直咂嘴:“比胖爷我想象的还好吃!这玩意儿要是搁以前,怕是只有皇帝才能天天吃吧?”
“现在你不也吃上了?”胡八一笑道,“这就是好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随手就能得。”
沈言慢慢吃着冰酪,听着旁边桌的人聊天。有说单位分了房的,有说孩子考上大学的,有说要去深圳做生意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却透着股热腾腾的生气。
他忽然觉得,这些寻常人的日子,其实和他看的道家典籍是一回事。典籍里说“道法自然”,日子里也藏着“自然”——该热的时候热,该凉的时候凉,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不用刻意,不用强求,顺着本心走,就是最好的“道”。
从冰酪铺出来,三人沿着前门大街慢慢逛。街边的店铺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有卖电风扇的,有卖蛤蟆镜的,还有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在路边弹吉他,引得一群人围观。
“您看那吉他,”王凯旋指着说,“上次我在录像厅看电影,里面的人就弹这个,特酷!要不咱也买一把?胖爷我也学学,说不定能迷倒一片小姑娘。”
“你还是先把肚子减下去再说吧。”胡八一笑他。
沈言看着那弹吉他的年轻人,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对着月亮练剑,觉得天地间只有自己和剑;现在才明白,不管是剑还是吉他,不管是道家典籍还是流行歌曲,说到底,都是人表达心意的法子,没什么高低之分。
路过一家旧书摊,沈言停下脚步。摊主是个老头,正趴在摊上打盹,摊上摆着些发黄的旧书,有《三国演义》,有《林海雪原》,还有几本残破的道家典籍。
沈言拿起一本《列子》,纸页都脆了,却保存得还算完整。他翻开看了看,里面有几处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像是个女子写的。其中一句“杞人忧天”旁边,写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瞎琢磨啥”,看得沈言忍不住笑了。
“这书多少钱?”沈言轻轻推了推老头。
老头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哦,您要啊?给五毛就行,放这儿好几天了,没人要。”
沈言付了钱,把书收好。王凯旋凑过来看:“这破书有啥好的?字都看不清了。”
“里面有句话写得有意思。”沈言笑着说,“比很多正经批注都实在。”
他现在收集典籍,已经不刻意追求孤本、善本了。有时候一本普通的旧书,里面藏着前人的涂鸦、批注,反而比那些精装的善本更让他喜欢。就像这本《列子》,那女子的批注或许没什么学问,却透着股鲜活的人间气,比冷冰冰的经文更能打动人心。
回到店里,沈言把新收的《列子》放进木架,和那些珍贵的典籍摆在一起。它们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就像他这个人,既有太阴传承的神通,又贪恋人间的烟火;既看得懂深奥的秘语,也喜欢听胡同里的家长里短。
傍晚,张老爷子来串门,手里拿着个鸟笼,里面是只百灵鸟,叫得正欢。“小沈,听说你最近在临摹《兰亭序》?”老爷子坐在葡萄架下,“那玩意儿不好写,王羲之写的时候喝了酒,带着股醉意,后人学他,学的是形,学不来那股劲儿。”
“老爷子说得是。”沈言给他倒了杯茶,“我也就是瞎写写,图个乐子。”
“这就对了。”张老爷子点点头,“不管是写字、看书,还是养鸟、下棋,都得图个乐子,太较真就没意思了。你看我这鸟,叫得再好听,要是天天逼着它叫,它也得蔫了。”
沈言看着那只百灵鸟,在笼子里蹦蹦跳跳,叫得无忧无虑。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只鸟,以前总想着飞出笼子,去看更大的世界;现在却觉得,这笼子虽小,却有葡萄架,有兄弟,有看不完的书,足够了。
夜深了,胡八一和王凯旋早就回家了,店里只剩下沈言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没看书,也没写字,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蝉鸣和远处的狗吠。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识海里的月盘也跟着轻轻转动,泛起柔和的光。
他的功力还是没怎么涨,可神识却越来越澄明。他能“看”到胡同里哪家的灯还亮着,能“听”到院里的蟋蟀在唱歌,能“感”到木架上那些典籍里,藏着的千百年的呼吸。
这些呼吸,和他的呼吸,和胡同里的呼吸,和这人间的呼吸,慢慢融在了一起,汇成一股温柔的风,轻轻吹过岁月的河。
沈言笑了笑,站起身,吹灭了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或许会去潘家园淘本旧书,或许会教胡八一画画,或许会和王凯旋去吃新开的馆子,或许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葡萄架下,看一天的云。
不管做什么,都挺好。
岁月就像一张铺开的宣纸,他不用刻意去画什么,只需顺着本心,蘸着人间的烟火,慢慢写,慢慢画,写出来的,画出来的,就是最好的日子。
至于那些没悟透的典籍,没解开的秘语?
不急。
日子还长,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在这人间烟火里,慢慢品,慢慢悟,把这岁月,过成一首最平淡,也最绵长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