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格式化信息流在通讯频道内回荡，如同机械的宣判，不带丝毫转圜余地。主控台屏幕上，那艘流线型飞船已然停止无意义的广域扫描，其尖锐的舰首微微调整角度，精确地指向了“破烂约翰尼号”释放的诱饵信号最后消散的方位。舰体表面蓝白色的光芒规律性地脉动着，仿佛进入了某种高效的锁定模式，那束带有“追溯”与“锁定”特性的幽蓝光束并未收回，而是如同无形的探针，持续聚焦在那个空域，进行着深度解析。
“‘肃正协议’‘非授权拟态协议’‘信息审查与净化’”约翰尼船长重复着信息流中的关键词，观察窗后的数据处理核心高速运转，“听起来，像是一个高度秩序化、甚至可能带有某种‘洁癖’的文明或组织，他们的‘协议’优先度极高，并且对‘异常污染’和‘未经许可的信息伪装’持有绝对的否定与清除态度。”
“是我们的‘谐波迷彩’和诱饵信号中模拟的污染特征，触发了他们的警戒机制。”滚球分析道，“‘谐波迷彩’本身可能被判定为‘非授权拟态’，而古秽污染特征，无论多么微弱，显然都在他们的‘净化’清单上。我们同时踩了两个雷。”
“他们追踪古秽？”姜雨柔敏锐地抓住一点，“会不会和‘聆族’类似，也是对抗古秽的势力？只是手段更加极端和排外？”
“有可能，”李戮缓缓道，他的双眸凝视着屏幕上那艘冰冷的飞船，新领悟的“真灵光”赋予他更敏锐的感知。他“看”到的不仅是飞船的能量轮廓，更有一种弥漫其外的、近乎绝对的“秩序场”，这个场域排斥一切“不规则”、“混沌”和“未经定义”的信息与能量。“但‘聆族’的防御偏向‘沉寂’与‘归零’，是悲壮后的坚守。而这位‘肃正者’其秩序中透出的，是一种主动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修正’与‘清除’意志。感觉更像是‘执法者’或‘清道夫’。”
就在他们快速交流分析之际，对方显然不耐烦了。通讯频道再次闪烁，一段新的、更加简短且附带着某种程序化“最后通牒”意味的信息传来：
“目标单位隐匿行为及信息干扰确认为抗拒审查。启动‘肃正协议’子项：强制扫描与净化预备。倒计时：十、九”
“他们要动真格的了！”约翰尼船长低吼，“‘谐波迷彩’可能挡不住他们的强制扫描！一旦被彻底锁定，无论是信息审查还是所谓的‘净化’，对我们都绝不会是好事！”
“那就别让他们扫到。”李戮的声音沉静如水，眼中却有精光闪过，“船长，保持隐匿，最大程度规避。姜姑娘，准备你的‘信息冰障’，在我们可能被锁定的方向构筑多层迟滞区。，持续分析对方扫描模式的变化，寻找规律和可能的弱点。”
“明白！”
“收到！”
“正在执行！”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那艘“肃正者”飞船舰首下方，一个复杂的多边晶体结构骤然亮起刺目的蓝白色光辉！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覆盖范围更广、且内部蕴含着无数细密符文般数据流的扇形扫描波束，如同无形的巨网，朝着“诱饵信号”消散区域及其周边空间，狠狠“罩”了下来！
这道强制扫描波束非同小可！它所过之处，连星际尘埃云中原本自然存在的、微弱混乱的能量辐射和信息背景，都被强行“梳理”、“规整”，不符合其内置“秩序模板”的部分，直接被标记为“异常噪点”！一些体积稍大的尘埃团，在扫描波束掠过时，其内部的微观结构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不自然的“有序化排列”！
“谐波迷彩”力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外层模拟环境背景波动的部分，在对方这种蛮横的“秩序化梳理”下，开始出现细微的“失真”和“不协调”。中层的反相谐波疯狂运转，试图抵消和模糊扫描，但对方扫描波束中的数据流似乎具备极强的自适应和学习能力，反相谐波的效果在被快速削弱！
“力场外层失真率上升至百分之十二！反相谐波抵消效率下降至百分之四十七！预计在三十秒内，中层防御将被穿透，内层拟态共鸣膜可能暴露！”滚球的警报声带着急促。
“不能再被动挨打了！”约翰尼船长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舞动，“启动备用能源，超载力场发生器！同时，‘滚球’，配合我，将我们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关于‘聆族’信息流中‘沉寂’与‘归零’法则的模拟数据，尤其是‘调律杀阵’的部分边缘频率特征，注入到力场的中层谐波中！他们不是喜欢‘秩序’吗？给他们点‘终极秩序’尝尝！”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操作！模拟“调律杀阵”的频率，哪怕只是边缘特征，也蕴含着强大的“信息归零”倾向，一个控制不好，可能先伤及自身力场的稳定性。
但此刻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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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破烂约翰尼号”外部力场的光芒瞬间变得不稳定，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死寂与“抹平”意味的奇异波动，混杂在原本的谐波中，向四周扩散开来，迎上了“肃正者”的强制扫描波束。
效果立竿见影！
那冰冷有序的扫描波束，在接触到这股蕴含“归零”意味的波动时，明显一滞！波束内部流淌的数据流仿佛遇到了天敌，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凝滞，其“秩序化梳理”的进程被严重干扰。对方飞船似乎也感受到了异常，扫描强度瞬间又提升了一个等级，同时，其舰体两侧，对称地展开了四片如同光翼般的能量聚集结构，开始凝聚某种高能反应！
“他们在准备攻击性‘净化’手段！”姜雨柔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冰魄星辉全力催动！
静修区方向，寒气骤然爆发！并非扩散性的寒潮，而是高度凝聚的、无数六棱冰晶按照特定阵列排列组合成的半透明屏障，精准地出现在了“破烂约翰尼号”与“肃正者”飞船之间的数片关键空域！
这些冰晶屏障本身几乎不反射可见光，但对能量流和信息波动，却展现出奇特的“迟滞”与“偏折”效应。“肃正者”飞船增强后的扫描波束以及那开始凝聚的高能攻击的前兆波动，在穿透这些冰晶屏障时，速度明显降低，轨迹也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和散射。虽然无法完全阻挡，却为飞船的机动和应对争取了宝贵的零点几秒时间！
也就在这混乱与对抗达到顶点的瞬间，一直凝神感知的李戮，终于捕捉到了他等待的“东西”！
在“真灵光”那融合了纯净基准与混沌可能的独特视角下，他清晰地“看”到，“肃正者”飞船那看似浑然一体、冰冷绝对的“秩序场”，在其舰尾引擎喷口附近、以及那四片展开的光翼能量节点的连接处，存在着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信息流转缝隙”和“能量谐振节点”！这些地方，是维持其超高效运作和强大秩序场的“枢纽”，但也可能是其内部不同系统间信息交互、能量转换时，不可避免产生的、最轻微的“不协和音”！
它们被飞船整体的强大秩序场完美掩盖，常规探测根本无法察觉。但李戮的“真灵光”，既有星泪灵光对“基准”和“信息结构”的敏锐洞察，又有混沌星力对“变化”和“可能性”的直觉感应，两者结合，让他捕捉到了这些稍纵即逝的“破绽”！
“船长！目标：敌舰舰尾主引擎喷口上方三米处，以及两侧第二、第三光翼能量节点连接处！攻击方式：高精度、高凝聚度的信息扰断脉冲，频率参照我传输的‘真灵光’波动模式！目的是干扰其内部能量流转与信息同步，制造短暂紊乱，不求杀伤！”李戮立刻将感知到的坐标和所需的能量频率特征，通过意念共享给约翰尼船长和“滚球”。
“收到！‘滚球’，配合锁定！全舰武器系统，切换至‘信息干扰弹’模式，装填李戮提供的频率数据！发射！”约翰尼船长毫不迟疑，瞬间完成指令下达。
“破烂约翰尼号”船身数处不起眼的发射口悄然开启，数枚仅有拳头大小、外壳流转着奇异灰金色光泽的梭形弹体悄无声息地射出。它们并未拖着耀眼的尾焰，而是如同融入空间的阴影，沿着极其刁钻的弹道，避开对方可能拦截的方向，精准地射向李戮指出的那三个细微“节点”！
与此同时，李戮本人也动了。他并未离开船舱，而是并指如剑，眉心“心印”微光一闪，一缕凝练到极致、灰金交融的“真灵光”透体而出，无视船舱阻隔，仿佛穿越了空间，后发先至，附着在那几枚信息干扰弹上！
这一缕“真灵光”并非增强破坏力，而是起到了“引导”和“共鸣”的作用。它使得干扰弹发出的信息扰断脉冲，与目标节点的固有频率产生更深层次的“共振”，同时，其蕴含的混沌与秩序交融的特性，使得这种扰断脉冲更加难以被对方的秩序场防御机制预测和抵消！
“肃正者”飞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只会隐匿和模拟古秽污染的“低等目标”，竟然能发出如此精准、且透着古怪气息的针对性攻击！当那几枚小小的干扰弹悄然抵达指定位置并爆开时，预想的能量护盾自动拦截并未完全起效，扰断脉冲如同无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了那些微小的秩序场缝隙！
嗡——！
整艘冰冷的飞船，其表面规律脉动的蓝白色光芒，出现了极其短暂、不到零点一秒的、不规则的闪烁！舰尾主引擎的喷流略微紊乱了一下，两侧展开的光翼能量聚集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虽然它立刻以惊人的系统冗余和纠错能力恢复了稳定，但那瞬间的“不协调”，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成功的、超出对方预计的干扰攻击，似乎让“肃正者”飞船的核心逻辑产生了一丝“判断困惑”。它暂停了即将发动的“净化”攻击，扫描波束也出现了微弱的回收迹象，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目标的威胁等级和性质。那冰冷的、绝对的“秩序场”中，首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波动。
，！“就是现在！”李戮低喝，“船长，向对方发送一段经过‘拟音腕带’芯片处理的信息流！内容：表明我们对抗‘古秽’污染的立场，提及‘聆族’与‘漂流纪念碑’，并强调我们正在进行针对‘摇篮’的调查，询问他们与‘聆族’及对抗古秽的关系，同时附上刚才干扰攻击中，我们捕捉到的、关于他们飞船秩序场‘内部谐振节点’的部分非关键特征数据！”
“什么？”约翰尼船长一愣，“这太冒险了！相当于暴露我们部分底牌，还直接点出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弱点？”
“按他说的做。”姜雨柔却忽然明白了李戮的意图，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锐利的光，“示弱与求和没用，只会被当成可以随意处理的垃圾。展现一定的实力、特别是‘理解他们规则’甚至‘能触碰其弱点’的能力，同时抛出共同的潜在敌人（古秽和摇篮）以及可能的关联线索（聆族），才能引起这种极端秩序化存在的‘重视’，或者说，‘计算’。他们需要重新评估与我们冲突的‘性价比’和‘必要性’。附上部分非关键节点数据，既是展示我们的能力与诚意（只给非关键部分），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我们知道更多。”
约翰尼船长瞬间通晓，不再犹豫：“‘滚球’，立刻编译信息流，按李戮说的内容，用最简洁、最符合逻辑的语言，以对方可能接受的‘格式化协议’风格发送！同时，飞船做好随时爆发最大机动脱离或防御反击的准备！”
一段独特的信息流，从“破烂约翰尼号”发出。它没有情绪，没有修饰，只有冰冷的逻辑陈述、有限的共享数据、以及直指核心的疑问。
信息发出后，船舱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声响，以及三人各自紧绷的心弦。
舷窗外，那艘冰冷的“肃正者”飞船，仿佛凝固在了星空之中。表面的蓝白色光芒停止了规律的脉动，陷入了完全的静止。
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对方有了反应。
那四片展开的光翼缓缓收回，舰首的强制扫描波束彻底消散。冰冷的飞船微微调整了姿态，不再保持攻击性的指向。
一段新的、依旧简洁到极致的信息流，传了回来。内容，却让李戮三人瞳孔微微一缩：
“‘聆族’相关数据部分确认。对抗‘古秽污染’目标初步验证。‘摇篮’为最高禁忌与清除目标。目标单位所展现之信息理解力与干扰能力，超出常规‘污染关联体’范畴。根据‘肃正协议’补充条例第九百二十一条：对具备一定威胁等级及潜在协同价值的未知秩序侧单位，可启动‘观察与有限接触’程序。”
信息流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
“提供你们所知的、关于‘摇篮’方向的最新异常活动坐标及污染特征数据。作为交换，可提供‘肃正阵列’外围安全航道信息（部分）。此接触为一次性、非承诺性信息交换。拒绝或提供虚假信息，将重启净化协议。回复时限：六十秒。”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身份说明，只有赤裸裸的、基于冰冷协议的利益交换和威胁。
李戮、姜雨柔与约翰尼船长迅速交换眼神。
这或许是危机中的转机，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
但至少，那致命的“净化”光束，暂时不会射来了。
强制扫描临头罩，谐波冰障险支离。
灵光如电窥隙巧，干扰一发破玄机。
投石问路露锋锷，共抗古秽作话题。
冰冷回应如交易，航道换情报危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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