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抠开保温服领口的滤气阀，一股混杂着冰晶碎屑的冷空气涌入鼻腔，激得我狠狠打了个喷嚏。舷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与白茫茫的冰原在天际线处融为一体，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永恒的、死寂的灰白。这种景象，我已经看了一千二百三十七天。
“林医生，该换班了。”通讯器里传来小张沙哑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三号温室的温度又降了零点三度，土豆苗开始发黄了。”
我应了一声，挣扎着从观测椅上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生锈的合页。保温服厚重的材质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内置的加热系统早已失效大半，只能勉强维持核心体温不致过低。我扶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慢慢挪动，靴底踩在结霜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观测室里格外刺耳。
走出观测室，狭长的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和霉味。墙壁上的荧光灯管忽明忽暗，投射出摇曳不定的光影，照亮了剥落的墙皮和凝结的霜花。通道两侧的舱门大多紧闭着，只有少数几扇虚掩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或是低低的啜泣。
三年前，“极寒之劫”突然降临。没有任何预兆，全球气温在短短一个月内骤降七十摄氏度，赤道地区的气温跌破零下四十度，海洋冻结，植被枯萎，文明秩序在冰封中迅速崩塌。我们所在的“方舟七号”是少数幸存的地下避难所之一，起初这里有三百二十七人，而现在，只剩下八十七人。
三号温室位于避难所的底层，是我们最后的食物来源。推开厚重的保温门，一股相对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小张正蹲在育苗架前，用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给土豆苗覆盖保温膜。温室顶部的太阳能板早已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只能依靠核反应堆提供的微弱电力维持温度，可随着反应堆燃料的日渐枯竭，我们能分配给温室的能源也越来越少。
“怎么样？”我走到小张身边，目光落在那些发黄卷曲的叶片上，心里一沉。
小张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捶了捶僵硬的腰：“不太好。温度太低，光合作用几乎无法进行，这批土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林医生，我们的压缩饼干也只够维持半个月了。”
我沉默着点点头，没有说话。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解决办法。避难所的核反应堆燃料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一旦燃料耗尽，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冰封，包括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幸存者。
“对了，老陈的情况又恶化了。”小张的声音低了下去，“肺部感染越来越严重，抗生素已经用完了，他现在连呼吸都很困难。”
我的心猛地一揪。老陈是避难所里最年长的人，曾经是气象学家，极寒降临前，他是第一个发出预警的人，可当时没有人相信他。现在，他却成了受冻害最严重的人之一，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能躺在床上靠氧气瓶维持生命。
我匆匆赶到医疗舱，老陈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氧气面罩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陈叔。”我轻声唤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老陈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小林啊，外面还是那样吗？”
“嗯。”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
“呵呵，”老陈低低地笑了笑，咳嗽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就知道这无尽的冬天，是不会结束了。”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冰层，看到了曾经的世界，“我还记得，以前这个时候，江南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到处都是莺歌燕舞，柳树抽芽，桃花盛开”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我也记得，极寒降临前，我正在医院里值夜班，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大地上，街灯闪烁，车流不息。可现在，那些繁华景象都已被厚厚的冰层掩埋，只剩下永恒的寒冷与黑暗。
“小林，”老陈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但你还年轻，你一定要活下去。”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住我的手，却因为虚弱而没能成功，“我研究了一辈子气象，我知道，极寒总会过去的，春天总会来的。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我们这一代人，但它一定会来。你要活着，亲眼看到春天的到来。”
我用力点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在脸颊上瞬间冻结成冰。我知道，老陈说的是对的，可在这无尽的寒冬里，活下去，真的太难了。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越来越糟。核反应堆的输出功率持续下降，避难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很多人都开始出现冻伤和低温症的症状。压缩饼干已经告罄，我们只能靠温室里少量勉强存活的土豆和蔬菜维持生命，每个人每天的口粮都少得可怜，只能勉强不让自己饿死。
，！
老陈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我守在他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拭身体，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皮肤。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避难所里的能源一样，无可挽回。
这天晚上，我正在医疗舱里给老陈换药，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我心里一惊，连忙跑出医疗舱，只见通道里的人们都在惊慌失措地奔跑着，脸上带着恐惧的神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拉住一个奔跑的年轻人，大声问道。
“反应堆！反应堆出问题了！”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功率骤降，温度失控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反应堆是我们的生命线，一旦它彻底失效，我们所有人都将在短时间内被冻僵、冻死。
我跟着人群冲向控制室，只见控制室里一片狼藉，指示灯疯狂闪烁着，警报声刺耳地响着。几名技术人员正在紧张地操作着控制台，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却因为寒冷而瞬间冻结。
“怎么样？能修好吗？”避难所的负责人王舰长抓住一名技术人员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技术人员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绝望：“不行，核心部件已经严重损坏，我们没有备用零件，也没有足够的能源进行维修。输出功率还在持续下降，预计最多还能维持十二个小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有的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有的人互相拥抱在一起，默默流泪；还有的人疯狂地撞击着墙壁，发泄着内心的恐惧与不甘。
我突然想起了老陈的话，想起了他说的春天。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真的看不到春天了，但总有人能看到。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要做些什么。
我转身冲出控制室，朝着观测室跑去。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向外发送信号，向可能存在的其他避难所，向可能幸存的人类，发送我们的位置和这里的情况。也许，我们无法活下去，但我们的信息能为其他人带来希望。
观测室里的设备大多已经损坏，但通讯发射器还能勉强使用。我快速连接好设备，手指在冰冷的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着。窗外的冰原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可我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看到了冰层融化，阳光重新照耀大地，看到了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看到了人类重新建立起文明。
“这里是方舟七号避难所，坐标北纬31度23分，东经121度47分。我们遭遇核反应堆故障，预计十二小时后彻底失温。现有幸存者八十七人，急需救援，急需能源和医疗物资。极寒之下，人类未亡，我们仍在坚守。希望收到信号的朋友，能够将这份希望传递下去。春天终将到来，人类终将延续。”
我重复发送着这条信息，一遍又一遍，直到通讯器的电量耗尽。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瘫坐在观测椅上，望着窗外永恒的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小张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小块冻硬的土豆：“林医生，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土豆，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我咬了一口，坚硬的土豆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老陈他走了。”小张的声音哽咽着，“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是他年轻时在江南拍的，满是桃花。”
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再次滑落。老陈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春天，他带着对过去的思念，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里。
避难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保温服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我的手脚开始失去知觉，意识也变得有些模糊。我知道，死亡正在一步步向我逼近。可我并不害怕，因为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把希望传递了出去，就像老陈把希望传递给我一样。
我靠在观测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陈描述的江南春色：桃红柳绿，莺歌燕舞，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花香的微风吹拂着脸颊。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一个没有寒冷，没有绝望，只有温暖和希望的世界。
也许，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真的看到了春天。
舷窗外，似乎有一缕微弱的光芒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暖意，照亮了茫茫冰原。我仿佛看到，冰层开始融化，小溪潺潺流淌，嫩绿的幼苗从泥土中钻出来，桃花、杏花、梨花竞相开放，漫山遍野，姹紫嫣红。
我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在无尽的温暖与芬芳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霜封的纪年终将过去，春天总会到来。而我们，这些在寒冬中坚守的人们，终将成为历史的见证者，成为希望的传递者。即使我们无法亲眼看到春天的到来，我们的精神也将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激励着后来的人们，勇敢地活下去，直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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