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陈方最引以为傲的自尊里。
他没有回应，只是挪动着沉重的身体，走到球员通道的入口，然后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轰鸣的嘘声和马刺主场的庆祝音乐，隔着一条通道，变得有些遥远。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著比赛中的一幕幕。
邓肯那轻巧的转身。
那朴实无华的打板。
那让他上当的、最简单的投篮假动作。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在真正的技术和智慧面前，是那么的苍白。
就像一个手握著攻城锤的巨人，却被一个剑客用精妙的剑术，一次又一次地刺中软肋，有力气却使不出来。
“欢迎来到季后赛”
陈方咀嚼著这句话，喉咙里一阵发干。
这他妈的，就是季后赛。
tnt演播室里，气氛欢乐得像是过节。
“看！就是这样！”
他笨拙地跳起来，然后夸张地向一边倒去，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桌子。
“那个大个子，他真的跳起来了！蒂姆甚至没动！”
“我说了什么？肯尼！我说了什么！”
巴克利指著屏幕上陈方被晃飞后，重重落地的回放镜头，笑得前仰后合。
“我早就说过！肯会教他怎么打篮球！那个胖子在石佛面前，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体重，在圣安东尼奥，都变成了笑话！”
“陷阱？不，那是屠杀！单方面的教学！”
巴克利大手一挥。
“砍胖战术！波波维奇真是个天才！我爱死这个老头了！看看那个可怜的家伙站在罚球线上的表情，他快哭了！”
返回酒店的大巴车上，气氛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人说话。
输球的沮愈，和第一场就被对手用阳谋彻底击溃的无力感，像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圣安东尼奥单调的夜景，心里乱成一团麻。
身边的座位，轻轻陷了下去。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科比，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还散发著一股不服输的火药味。
科比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打开了一台携带型的dvd播放器，屏幕亮起，里面是比赛的录像。
不是全场录像。
科比按下了慢放键，手指点在了屏幕上。
“看他的脚。”
屏幕里，邓肯在背身接到球后，双脚并没有死死地扎在地板上，而是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不停地进行着细微的调整。
陈方看著录像，又回想起比赛中，自己身后那滑腻的、总也找不到发力点的感觉。
“他从不用多余的力气。”
科比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总是在你决定发力之前，就先移动到了他想去的位置。你每一次撞击，都撞在了他最舒服的防守点上。”
科比又切换了一个镜头。
那是邓肯晃飞陈方的那个回合。
“再看这里。”
科比再次慢放。
“你的重心已经前倾了，从你决定扑出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
“他根本没想投篮，他只是在等你跳起来。”
陈方死死地盯着屏幕，将那种被戏耍的感觉，和屏幕上的动作，一点点对应起来。
心中，仿佛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科比关掉了播放器，将它扔到一边。
他转过头，看着陈方。
“你的力量是核武器。”
“但你现在，只会把它当成一块石头，抡圆了砸人。”
陈方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今晚，健身房。”
科比站起身，准备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教你怎么用你这身肥肉，去预判，而不是去撞。”
深夜。
丰田中心的训练馆，灯火通明。
巨大的场馆里，只有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
科比站在罚球线附近，手里运著球，模仿著邓肯的持球姿势。
“来，防我。”
陈方沉下重心，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科比面前。
科比没有强突，他只是连续地做着试探步，肩膀不时地晃动，篮球在他的指尖跳跃。
陈方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科比的动作。
突然，科比的肩膀猛地一沉，做出了一个向右突破的假象！
陈方的身体，下意识地就向右横移了一步，想要堵住路线。
就是这一步！
科比瞬间收回动作，脚下一个交叉步，从陈方移动的反方向，轻松抹了过去！
“太慢了！”
科比上篮得手，回头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陈方吼道。
“你的眼睛跟不上我的假动作！别用眼睛去看！”
陈方咬了咬牙，走回位置。
“再来！”
第二次。
科比用一个投篮的假动作，再次点起了陈方的重心，然后一个转身，从另一侧溜走。
第三次。
第四次。
陈方一次又一次地被晃开，一次又一次地被过掉。
他那引以为傲的庞大身躯，在科比这种顶级的技术流面前，显得笨拙无比。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脖子，不断地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训练馆里，只有科比不耐烦的训斥声。
“你的脚跟钉在地板上了吗？！”
“用你的身体去感受！不是用你的猪脑子去猜！”
“你这头蠢牛！”
陈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著了火。
他没有感到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他再一次站到科比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死死地盯着科比的肩膀或者手里的篮球。
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他放弃了视觉。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和科比身体接触的部位——他的前胸，他的腹部，他的大腿。
他那超过三百公斤的体重，在这一刻，不再是笨重的累赘，反而变成了一个覆盖面积巨大的、最灵敏的感测器。
科比依旧在做着假动作。
左晃，右晃，试探步。
在陈方的“感知”里，那些都只是虚无的信号。
但就在科比准备真正发力的那一瞬间。
陈方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科比的核心肌肉，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收紧！
他感觉到科比支撑脚的脚踝，传来一个微弱的、向下的压力！
就是现在！
在科比身体启动的零点零一秒之前，陈方那庞大的身躯，像是提前预判一样，向着科比即将突破的方向，横著跨出了一大步！
“砰！”
科比一头撞了上去，像是撞在了一块突然出现的水泥墙上。
他被结结实实地挡了下来！
科比后退了两步，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睛的庞然大物。
陈方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恍然。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科比看着汗如雨下的陈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感觉到了吗？”
“那股让你忍不住想移动、想跳起来的冲动。”
“现在，学会控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