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著，江晓是被喉咙里的干渴和肚子的饥饿叫醒的。
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睁开时，车顶棚的铁皮反著光，刺得他眯起眼。
脑袋还是有点发木，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太阳穴那股跳疼缓了些，但没全消。幻息用得太狠，后遗症还没散干净。
躺了几秒，感受了一下身体。
皮肤下那股紧绷感更实在了，像多穿了层看不见的紧身皮甲。
视线扫过车厢内杂乱堆著的杂物，边缘清晰得不正常，连灰尘在光线里的飘浮轨迹都看得分明。
最显著的是双腿，微微动了动脚踝，小腿肌肉传来的那种充满弹性的力量感清晰无比，仿佛轻轻一蹬就能把车底板踹个窟窿。
江晓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电子钟，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喂。”江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瘦高个司机吓得浑身一抖，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讨好，“江哥，您醒了，我们我们跟着陆队的车，没掉队。”
“到哪儿了？其他人呢？”江晓从后座拿了半瓶水，喝了一大口。
“车队刚停下，蝗虫好像暂时没追上来。陆队说休整一下，让大家抓紧时间喘口气，吃点东西。
江晓没搭理他，翻身坐起。身上那层半干的虫尸黏液结了壳，随着动作喀啦作响，散发出混合著血腥和腐败的怪味。
皱了皱眉，一把扯开睡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热浪裹着荒野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临时营地就在一片背阴的土崖下，十来辆车歪歪扭扭停著，大多带伤，车身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刮痕和干涸的黏液。
人少了，一眼望去，稀稀拉拉三四十个，都蔫头耷脑地或坐或躺，脸上是劫后余生的麻木和疲惫。
陆简蹲在中间一辆车前，正跟老周低声说著什么，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一抬，见是江晓，脸上那点愁容立马换成了惯常那副神神叨叨里带着点不耐烦的样儿。
“哟，醒得倒是时候。”陆简把本子一合，随手塞进怀里，“省得我过去踹你车门了。那帮催命鬼暂时甩开了，我起卦探了探，它们往西边那条岔路偏了一段，保不齐啥时候又闻著味儿摸回来。”
他语气听着还算松快，但眼里的红血丝和眉间那两道没散开的深褶子，到底还是露出了疲惫。
江晓走到陆简旁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小本子：“还剩多少家当？”
“人，算上你我，还有三十九个能喘气的。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车，还能动的就十二辆。你那辆，我那辆，凛姐那辆，狂狮的油罐车，张念那辆旧越野，龙志航那辆破大巴，还有六辆勉强能跑的小轿车、货车。油罐车里的存货耗了快四成，其他车油箱也见底了。
粮食基本没了，就剩点粗粮，零碎饼干，还潮了。”
“哦。”江晓应了一声，没啥反应，目光扫过营地。
月岛凛靠在她那辆越野的阴影里，闭着眼，银发有些凌乱地披散著，像是睡着了。
她身边那个被临时抓来开车的女人，正战战兢兢地用小刀切著一块干硬的馕饼。
狂狮则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他那辆油罐车的阴影里，鼾声如雷，异化手臂恢复了原状，但袖子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也有不少细小的伤口。
他那个司机蹲在旁边，正用块破布小心地擦拭油罐车身上的污迹。
张念、苏晚、陈默三人挤在他们那辆旧越野旁边，分食著一小瓶水和半块压缩饼干，吃得很慢，很珍惜。
龙志航那伙人聚在大巴残破的车身旁，个个灰头土脸，眼神躲闪。龙志航怀里还抱着那个脏背包，警惕地看着周围。
“已经很可以了，末世哪有不死人的。”
“还行？”陆简气笑了，“江晓，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有点危机感？”
“害怕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油烧？活着的不还在这儿么？车坏了能修，油没了能找，人死了那就死了呗。”
江晓说得轻描淡写，不远处几个听见的幸存者身体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陆简被噎得说不出话，摆了摆手，懒得再争。
这时，月岛凛睁开了眼睛。
那双猩红的眼眸依旧有些黯淡，但比起凌晨时分那近乎透明的苍白，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动作依旧带着那股子慵懒的劲儿，只是略显无力。
“吵什么。”她声音有些低哑，瞥了江晓一眼，“有力气吵架，不如想想下一顿在哪儿。”
江晓凑过去，蹲在她旁边，歪著头打量她的脸：“脸色总算能看了，你这身板，漏了那么多血，补得倒挺快。”
“托你的福，没被虫子啃光。”月岛凛从身边拿起她的水壶，小口抿了一下，“就是有点亏血，睡一觉补回来些。”
“那是，凛姐底子厚，不过下次悠着点，你那血镰看着是帅，可别真把自己抽成人干。”
月岛凛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水，然后从脚边拿起那半块馕饼，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午饭是沉默的。
江晓回到车上，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包从救赎会顺来的压缩饼干，干嚼了两口，噎得直伸脖子。瞥了眼旁边瘦司机那渴望的眼神，掰了拇指大小一块扔过去。
“赏你的，开车稳当点。”
“谢…谢谢江哥！”瘦子接过，像捧著珍宝，小口啃起来。
江晓没理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荒野。幻息用过头了，脑子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搅。
但这痛觉也让他格外清醒，新玩具不能玩得太疯，得省著点用。暗自盘算，对付虫群，幻息是利器，但也是耗神的大户。
下次得控制范围，精确打击，捞一笔就跑。
正琢磨著，陆简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都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出发。虫子没走远，我们不能停太久。”
营地一阵骚动，人们麻木地起身，爬回各自的车里。
江晓踢了踢前座：“走了，跟上。”
引擎陆续启动，十二辆伤痕累累的车再次组成一支渺小的队伍，驶出土崖的阴影，重新暴露在正午的毒日头下。
身后的地平线，暂时是干净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蝗虫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