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谷的地图在沙盘上铺开时,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透过那些代表峭壁、毒沼、魔巢的标识物,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不是纸,也不是兽皮,是一整块取自谷口、浸透了百年魔气的“泣血石”打磨成的薄板。暗红色的石面上,天然纹路扭曲盘绕,勾勒出谷内错综复杂的地形。重要的隘口、魔气节点、疑似藏兵洞的位置,被用细碎的荧光灵石标记出来,在昏暗的军帐里幽幽发亮。
林凡的手指悬在沙盘上空,没碰那些标记,只是虚虚划过谷口那条狭窄得仅容三人并行的“一线天”隘口。
“消息确认了?”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燕红叶的身影从帐角的阴影里浮现半身,声音又轻又快,像刀子刮过骨头:“确认。守将是‘毒爪’乌魇,天魔宫北域分殿覆灭后逃出来的余孽,元婴七层,精擅毒功和驭使低阶魔物。谷内常驻魔修约三百,修为多在筑基到金丹,金丹后期以上约二十人。另有被他魔化的妖兽、阴魂不计其数,分散在各处毒沼和洞穴。”
她顿了顿,补充道:“谷内有三处天然毒瘴泉眼,被他改造成了简易阵法,与地脉魔气勾连,全力催动时,毒瘴足以侵蚀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光。另有一条地下暗河穿过谷底,水流湍急,含有微弱蚀灵特性,可能是他预设的逃生或埋伏路线。”
帐内除了林凡和燕红叶,还站着七个人。
林玄霄站在最前面,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青色劲装,腰悬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他站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代表黑煞谷核心区域的那片深红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侧脸的线条比一年前硬朗了许多,只有眼底那簇跳动的火焰,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他身后,是林玄曦、林玄璟、林玄月、林玄辰、林玄曜,五人年龄稍小,但也都已褪去稚气,一个个眼神沉静,气息凝练。最小的林玄曜甚至已经比林玄曦高了半头,站在那里像一杆绷紧的标枪。再往后,是此次随行的“天罡战阵”另外二十三名核心成员,都是仙朝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修为最差的也是筑基圆满,此刻屏息凝神,目光灼灼。
洛倾城和清漪不在帐中。一个去了后方协调柳如烟、钱如意,确保物资和情报支援不断;一个坐镇临时圣城核心,用太上清气笼罩全城,既是威慑,也是防护。
这是纯粹的军事会议。对象,是一群最大不超过二十五岁、修为最高不过金丹三层的……“孩子”。
林凡的手指终于落下,点在“一线天”隘口之后,那片代表开阔盆地的区域。
“这里。”他指尖敲了敲,“乌魇的老巢。他的修炼静室、仓库、最重要的毒瘴阵眼,都在这儿。”他抬头,目光扫过面前七张年轻却坚毅的脸,“你们的任务,不是强攻,不是杀光所有魔修。”
林玄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父亲,那我们的任务是……”
“凿穿。”林凡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用最快速度,最猛烈的攻击,打穿‘一线天’,直扑核心盆地,逼乌魇现身。然后,缠住他,耗住他,把他钉死在老巢周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此战关键,不在杀敌多少,而在‘势’。你们要打出的,是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势’。让乌魇,让谷里所有魔修,让可能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都看清楚——仙朝的刀锋,不仅握在我们这些老家伙手里,更握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这把刀,有多快,有多利。”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以金丹之身,逆伐元婴后期?还要打出气势?这简直……
“怕了?”林凡挑眉。
“不怕!”林玄霄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眼底那簇火焰腾地烧旺了,“请父亲下令!”
他身后,林玄曦等人齐刷刷上前半步,虽未出声,但挺直的脊梁和灼灼目光已经说明一切。
林凡看着他们,看了几息,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战阵练得如何?”他问。
林玄霄深吸一口气:“‘天罡战阵’基础三十六变,全员已熟练掌握。孩儿与玄曦、玄辰推演过,若以‘破军’起手,转‘贪狼’突进,辅以玄曜‘雷音’扰敌,玄璟‘火灵’强攻,玄月‘冰幻’控场……可在三十息内,爆发出堪比元婴初期的合力一击。但……仅限一击。一击之后,战阵灵力循环将出现短暂紊乱,需至少五息重整。”
“一击,够了。”林凡点头,“乌魇此人,凶残有余,胆略不足。分殿覆灭,他如丧家之犬,躲进黑煞谷凭险固守,求的是苟全性命,而非决死一战。你们骤然爆发出超越境界的力量,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拼命,而是自保,是怀疑我们有后手。”
他手指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我会让韩枫带一队人,在谷外这几个方向佯动,制造大军合围的假象。燕红叶的人会提前潜入,破坏那三处毒瘴阵眼的辅助符文,延缓其发动时间。但‘一线天’的强攻,盆地核心的缠斗,必须由你们独立完成。”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这是试炼,也是投名状。仙朝的未来,不可能永远靠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前面顶着。这一仗打好了,你们才真正有资格,站在仙朝年轻一代的最前面,才有底气去争、去抢、去开拓更远的疆土。”
话很重,砸在年轻的心上,却激不起半点畏缩,只有滚烫的血在奔流。
“谨遵父命!”林玄霄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身后众人齐声应和,战意如同实质,在帐内升腾。
黑煞谷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两侧是黑黢黢、滑腻腻、不知沉积了多少年污秽的峭壁,高逾千丈,几乎合拢,只留下中间那条歪歪扭扭、终年不见阳光的缝隙。阴风从里面倒灌出来,带着腐肉、毒瘴和某种腥甜血液混合的恶心气味,刮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子。
谷口前方的乱石滩上,林玄霄深吸了一口这令人作呕的空气,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沉又稳,掌心却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混杂了亢奋、责任和必须证明点什么的灼热压力。
他身后,二十九人已结成战阵。不是松散队列,是一个以他为核心,林玄曦、林玄辰分居两翼,其他人按照特定方位站定,气息隐隐相连、循环不休的整体。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玩笑,只有全神贯注的肃杀。
更远些的阴影里,韩枫抱着剑,斜倚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有偶尔从峭壁阴影或乱石缝隙中一闪而逝的、比阴影更淡的影子,提示着燕红叶麾下“影卫”的存在。
林玄霄握紧了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他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屏住。
两根。
战阵中流转的灵力悄然加速,发出低微的嗡鸣。
一根。
“破军——启!”
林玄霄低吼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劈开了谷口的阴风!
“轰!”
二十九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凝练璀璨的灵力光柱,从每个人头顶冲天而起!光柱在半空并未散开,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交织、融合,瞬间勾勒出一尊模糊的、身披星光战甲、手持巨斧的虚影——天罡战阵第一变,破军星魂!
虚影成型的刹那,一股蛮横、暴烈、一往无前的惨烈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向前方的“一线天”!
“什么人?!”
“敌袭——!”
谷口内侧,瞬间响起魔修惊怒的吼叫和示警的尖啸。几道仓促升起的、黑红相间的魔气屏障在隘口亮起。
晚了。
破军虚影手中那柄纯粹由战阵灵力凝聚的星光巨斧,带着撕裂一切的凄厉尖啸,毫无花哨地、狠狠劈在了最厚实的那道魔气屏障上!
“咔嚓——!!!”
不是爆炸,是某种坚硬东西被巨力生生劈碎的、令人牙酸的脆响!黑红屏障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四分五裂,后面两个来不及躲闪的筑基魔修,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逸散的斧光余波绞成了漫天血雾!
“贪狼——突!”
林玄霄剑指前方,声音冷静得不像他自己。战阵灵力流转骤然一变,破军虚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加凝聚、更加锋锐、形似狼首的银白流光!
流光如电,顺着被劈开的屏障缺口,一头扎进了狭窄昏暗的“一线天”!
“挡住!快挡住!”
“结阵!结……”
里面的魔修显然训练有素,惊惶只有一瞬,立刻试图组织反击。各种魔器光芒、毒雾、阴魂呼啸着扑向那道银白流光。
但贪狼变的特点,就是极致的穿透与速度!
银白流光在狭窄的通道内左冲右突,灵活得不可思议,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避开最密集的拦截,每一次突进都狠狠撕裂魔修仓促组成的防线。所过之处,魔器崩碎,毒雾被银光净化,阴魂发出凄厉尖啸消散。
不是硬碰硬,是手术刀般的精准切割,瞬间将“一线天”内的防御搅得七零八落!
“雷音——震!”
林玄曜站在战阵靠后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胸腔肉眼可见地鼓起,随后,一声低沉却蕴含着奇异震荡力量的怒吼,从他口中迸发!
“吼——!!!”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进“一线天”深处!声音所过之处,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几个正在掐诀施法的魔修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痛苦迷茫的神色,法术灵光瞬间溃散。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毒瘴,都仿佛被这音波震得稀薄了一些!
“就是现在!”林玄霄眼中精光爆闪,“火灵——焚天!冰幻——锁地!”
林玄璟和林玄月同时出手!
炽热霸道的火红剑光,如同火山喷发,从林玄璟剑上咆哮而出,不是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粗大的火焰洪流,沿着被贪狼流光和雷音清出的通道,狠狠灌入!所过之处,岩石融化,魔气蒸发,躲闪不及的魔修惨叫着化为焦炭。
与此同时,林玄月双手结印,淡蓝色的冰雾无声蔓延,不是追求杀伤,而是精准地覆盖在火焰洪流两侧和后方,将那些侥幸躲过火焰、试图从侧翼包抄或者逃窜的魔修,瞬间冻结在原地,或者拖入令人心智恍惚的冰冷幻境!
破军开路,贪狼突进,雷音扰敌,火灵强攻,冰幻控场!
五变衔接,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二十息!
“一线天”内,魔修的惨叫声、怒吼声、法术对撞的爆炸声乱成一团,但防线已彻底崩溃!
“冲!”
林玄霄长剑出鞘,一马当先,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紧跟在火焰洪流之后,杀入隘口!身后战阵紧随,二十九人如一体,灵力循环不息,将沿途零星的抵抗碾得粉碎!
狭窄、昏暗、充满死亡陷阱的“一线天”,竟然被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修为最高金丹三层的年轻人,用这种狂暴而精密的配合,硬生生凿穿了!
当他们眼前豁然开朗,冲入那片被暗红色魔光笼罩的盆地时,身后“一线天”的通道内,已是一片狼藉,倒伏着不下五十具魔修的尸体。
盆地中央,一座用白骨和黑石垒砌的丑陋宫殿前,一个身材干瘦、眼窝深陷、双手指甲乌黑发亮的老者,正用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怒和一丝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这群突然杀出的、气势如虹的年轻人。
正是“毒爪”乌魇。
他的元婴威压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剧毒和腐臭,试图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碾碎。
林玄霄停下脚步,战阵在他身后重新稳固。他胸膛起伏,额角见汗,刚才那套爆发消耗巨大。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迎上乌魇,没有丝毫退缩。
他记得父亲的话。
缠住他,耗住他,钉死他。
打出仙朝年轻一代的“势”。
他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腥甜压下去,长剑平举,指向那位元婴后期的老魔。
声音因为力竭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血腥的盆地上空:
“仙朝,林玄霄。”
“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