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军前线司令部所在的掩蔽部,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虽然未被炸弹直接命中,但近失弹的剧烈震动几乎将内部结构震散,沙土从原木缝隙簌簌落下,电台和通讯设备东倒西歪,仅靠几盏煤油灯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百武晴吉中将头发散乱,军装沾满尘土,脸上再没有任何高级将领的从容。
他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地踱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通过尚能工作的电台和通讯兵之口传来,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报告!左翼第三大队阵地被敌军装甲部队突破,大队长战死!”
“中路第二联队请求增援,他们正遭受至少一个师兵力的正面强攻,伤亡过半!”
“右翼海岸方向发现敌军快速纵队,番号不明,似欲包抄我军侧后!”
“与莱城、萨拉马瓦方向通讯完全中断,最后消息确认两地已失!”
“弹药储备见底,各部队请求补给,军需官报告仓库已被炸毁!”
参谋们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外面传来的爆炸声和隐约的枪炮声越来越近。
百武猛地停在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盟军的蓝色箭头已经从多个方向深深刺入代表小鬼子的红色区域,而象征着后方补给线和退路的莱城方向,已经被一个醒目的蓝色叉号覆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叉号,又缓缓移向正面那数道凶猛的蓝色箭头。
一个冰冷彻骨、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攻势加强。
莱城的失守,不是孤立事件。
空降兵,正面强攻,空中轰炸,重炮洗地,两翼包抄……这一切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无比明确的目的。
麦克阿瑟……那个美国人……他要的不是击退,不是击溃。
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口吃掉整个第十七军!
百武晴吉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扫戴斯乃~~!原来……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陷阱……莱城……莱城是关键……”
他想起之前那份关于“小股伞兵”的报告,想起自己的不屑一顾。
巨大的悔恨和耻辱瞬间吞噬了他。
他不是败在战场正面对决,而是败在了对手更高一层的战略算计和一次他根本未曾预料到的致命奇袭上。
通讯参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脸色惨白如鬼:“将军!大本营……大本营急电!”
百武抢过电文。
电文内容冰冷而简短,确认了海军目前无法抽调舰船支援新几内亚方向撤离行动,要求第十七军“就地固守,发扬帝国陆军之荣耀”。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从海上撤退——也被掐灭了。
百武晴吉拿着电文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掩蔽部里,所有参谋和军官都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最后的、茫然的期待。
第十七军,包括他自己,已经被彻底装进了麦克阿瑟准备好的口袋里,口袋正在扎紧。
一股混合着绝望、暴怒和病态决绝的情绪,冲垮了他最后的精神防线。
武士道的荣辱观和面临绝境时的疯狂,压倒了一切。
他缓缓站直身体,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其中的颤抖和扭曲却无法掩饰。
百武晴吉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掩蔽部里回荡:“诸君~!局势已无可挽回。敌军意图已明,乃欲全歼我军于此地。后路断绝,援军无望。”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为天皇陛下尽忠,为帝国陆军维护最后荣誉的时刻到了。
我命令:第十七军全体将士,实施最终决战!
各部固守现有阵地,销毁一切机密文件与军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予敌最大杀伤!全员玉碎!”
“玉碎”二字,他咬得极重,带着血腥味。
命令被记录,并通过尚且能用的通讯渠道,断断续续地传达出去。
这与其说是一道作战命令,不如说是一道集体死刑的执行书。
军官们面色惨然,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也有人露出解脱般的狰狞。
遣散了众人后,百武晴吉独自留在了内室。
他脱下军装外套,整齐叠好。
取出白色的腹卷,缓慢而庄重地系在腰间。
他跪坐在地上,面前铺开一块白布。
侍卫官站在他身后,双手紧握军刀,脸色沉重。
百武晴吉拿起那把铭刻着家族纹章的短刀,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莱城那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小麻烦”,是麦克阿瑟那张在报纸上见过的、叼着烟斗的傲慢脸庞。
“莱城……”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怨毒。
然后他双手握紧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进去,并向一侧横拉。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身后的侍卫官高举军刀,挥下。
一切归于寂静。
外面,盟军的炮火仍在轰鸣,枪声愈发密集。
小鬼子第十七军的覆灭,已经进入倒计时。
而百武晴吉用最极端的方式,为自己和这支军队,选择了终局。
他最后的命令,将驱使剩余的数万小鬼子,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进行一场毫无希望、却注定血腥残酷的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