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办公室的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遮挡了莫斯科冬日的最后一点天光。
长条桌上,一份文件被单独放在斯大林面前。这是经过总参谋部经济部门和外交人民委员部联合核对的《1942年第四季度租借法案物资实际接收与下一季度预计交付分析报告》。
斯大林嘴里叼着烟斗,目光落在用红蓝铅笔着重标记的几栏数据上。
工业原料(钢材、橡胶、铜、普通化学品等):298
武器装备、关键部件、精密机械:199
他的视线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移向旁边的附表。
关键项目变更说明(对比第三季度协议):
五轴联动精密铣床:
原定45台,削减至29台,延迟交付至1943年第二季度。
航空级铝锭及轧制铝材:配额削减40,理由是“北美自身航空工业扩产需求及运输优先级调整”。
3a1“斯图亚特”轻型坦克及3“李”中型坦克底盘:数量维持,但配套的无线电设备和光学瞄准具交付量减半。
100号及以上辛烷值航空燃油:交付量维持,但下一季度预计削减25。
烟斗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斯大林拿起红铅笔,在“铝材”和“精密铣床”两项上重重划了两道横线。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总参谋长华西列夫斯基大将,负责军工生产的国防委员会委员马雷舍夫,以及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
气氛有些凝重。
斯大林的声音有些颤抖:“粮食,很好~!没有白鹰国人的小麦和罐头,古比雪夫和车里雅宾斯克的工人家庭这个冬天会更难熬。这一点,我们要承认。”
他停顿了一下,烟斗柄指向报告:“但是同志们,请告诉我,靠土豆和斯帕姆罐头,我们能砸开勒热夫突出部的德军防线吗?能用面包把亨舍尔和容克的飞机从天上撞下来吗?”
马雷舍夫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
第18、第24飞机制造厂的生产线被迫降低班次。
佩-2轰炸机的机身部件供应也出现延迟。
至于机床……高尔基厂和下塔吉尔厂都在等待新的精密设备来升级t-34-76到t-34/85的生产线转换。
没有那些机床,新炮塔的产量上不去,前线部队就只能用旧型号去对抗德国人可能出现的更新式坦克。”
华西列夫斯基补充了前线视角:
“西方面军和加里宁方面军正在筹划新一轮的勒热夫—瑟乔夫卡攻势,旨在进一步消耗并最终削平这个威胁莫斯科的突出部。
朱可夫同志报告,部队急需补充坦克、机动车辆和炮弹。
尤其是大口径炮弹和火箭弹。现有库存和国内产能,在支撑斯大林格勒方向反攻准备的同时,难以完全满足这个次要但依然重要的方向。
如果援助的武器装备和原料能按原计划到位,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斯大林看了华西列夫斯基一眼:“次要方向?没有次要方向。每一个消耗德军兵力和资源的战场都是重要的。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站起身,在厚地毯上慢慢踱步:“问题是我们的盟友调整了配给方案。他们给了我们维持生命的面包,却收紧了制造武器的钢铁和工具。这像什么?”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就像一个士兵,鼓足力气准备发起刺刀冲锋,后面的人却‘恰到好处’地撞在前面士兵的腰子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比喻很直白,甚至有些粗粝,但准确地传达了那种憋闷感——不是直接的敌对,而是一种被盟友的“务实”或“算计”无形中束缚住手脚的感觉。
莫洛托夫扶了扶眼镜,谨慎地开口:
“从外交渠道反馈的信息看,白鹰方的正式解释是‘全球战略物资重新分配’和‘运输优先级的临时调整’。
他们强调了北非‘火炬行动’的巨大后勤需求,以及太平洋战区反攻筹备的物资压力。
他们承诺,粮食和基础原料的保障是‘最高优先级’,以确保毛熊国的‘持续战争能力’。”
斯大林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持续战争能力……是的,持续地、艰苦地、用更多鲜血去消耗战争。而不是迅速获得压倒性的技术优势去结束战争。”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着报告:“我们能提出正式抗议吗?说‘我们不要这么多粮食,我们要更多机床和铝材’?”
莫洛托夫摇头:“这在外交上极为不利。国内的食物供应依然紧张,很多地方的面包仍掺着木屑和糠麸。
如果我们对粮食援助表现出任何‘不满’,会被西方宣传机器利用,指责我们漠视人民生命,只关心军事扩张。这在政治上是灾难性的。”
这就是最令人难受的地方。
援助的调整打在了一个微妙而疼痛的点上:
它缓解了毛熊国最紧迫的生存危机(粮食),却卡住了其将战争潜力转化为决定性进攻力量的脖子(高端工业物资)。
你无法理直气壮地拒绝面包,却又清楚感觉到递面包的那只手,同时捏紧了本该给你的刺刀。
斯大林最终指示莫洛托夫:“发一封外交照会。语气要正式,表达我们对盟友持续援助的感谢。
但同时要‘关切地询问’关键军工物资交付延迟和削减的具体原因,并‘郑重提醒’,按协议足额提供这些物资,对于在东线最大限度地消耗德军主力、减轻盟军在其他战场的压力,具有‘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重点提铝材和机床。”
斯大林转向华西列夫斯基和马雷舍夫:“你们根据现有的、可以预期的物资流入情况,重新评估和调整1943年春季的作战计划与生产计划。
勒热夫方向的攻势规模可以酌情调整,重点保障斯大林格勒地区反攻(‘天王星行动’)的物资囤积。
军工生产,集中资源保障重点型号,新型号投产可以适当放缓。
我们要更依赖现有的兵员数量和指挥员的战术,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按时到来的外国机器上。”
他的目光变得冷硬:“告诉我们的工厂和设计局,要更加自力更生。白鹰国人给什么,我们感激,但不能指望他们给一切。战争,最终要靠我们自己来赢。”
会议结束后,斯大林独自留在办公室里。
烟斗已经熄灭。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在欧洲部分停留。
红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东方战线。
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斯大林格勒反击,将是一场豪赌,一场必须赢的战役。
美英物资的微妙变化,让他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必须在西方盟友彻底掌握战争节奏、或者说在他们对毛熊国的“需求管理”更加得心应手之前,取得一场无可争议的、战略级的大胜。
唯有如此,毛熊国才能在战后的格局中,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那种“背刺感”并非源于刀锋见血的背叛,而是来自盟友间心照不宣的国力博弈与长远算计。
他们希望毛熊国继续战斗,消耗德国,但或许并不乐见一个过于强大、恢复过快、能独自决定欧洲命运的毛熊国。
他回到桌前,拿起另一份来自总参谋部情报总局的简报。
其中有一页提到了太平洋战区盟军反攻准备的迹象,以及该战区获得的物资和关注度在上升。
斯大林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没有评论,只是将简报合上。
世界的资源是有限的,盟军的运力也是有限的。
某个战场的加速,往往意味着其他战场资源的相对稀释。
这是一场复杂的多线棋局,而他,必须同时下好前线作战和后方外交物资这两盘棋。
在遥远的太平洋莫尔兹比港,严明翊的案头也收到了一份情报摘要,其中提及了毛熊国对近期援助物资结构变化的“低调关切”。
他看完,将文件放入标有“欧洲局势关联”的文件夹中。
历史的齿轮环环相扣,他最初在“租借法案”天平上轻轻推去的那一点情报砝码,其引发的涟漪,正以他未曾完全预料的方式,扩散到更广阔的战争图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