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5月1日,上午9时,菲律宾萨马岛以东海域。
美国海军第七舰队护航航母编队“塔菲3号”正在执行巡逻任务。六艘护航航母在驱逐舰和护卫舰的环绕下,以14节航速呈环形队形航行。
甲板上,f6f“地狱猫”战斗机和tb“复仇者”鱼雷轰炸机正在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两小时前,雷达发现西北方向出现不明水面舰艇回波,距离约35海里。北面的“塔菲1号”和南面的“塔菲2号”编队已经报告与日军水面舰队交火。
他的“塔菲3号”相对孤立,但负责直接掩护莱特岛滩头,不能撤离。
“战斗机巡逻队保持两个四机编队,高度4000米。所有舰船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斯普拉格下达命令。
防空炮位上,水兵们给40毫米博福斯炮和20毫米厄利孔炮装填弹药。
雷达屏幕边缘,几个光点正在从西面陆地方向接近。
同一时间,菲律宾宿务机场。
第一航空舰队司令大西泷治郎海军中将站在简易指挥所前。
他面前的跑道上,二十四架零式战斗机排成两列。
每架飞机都挂载着一枚250公斤航空炸弹。
发动机已经启动,螺旋桨搅动着潮湿的空气。
飞行员在飞机前列队。
他们都很年轻,多数二十岁出头,穿着飞行服,脖子上系着白色围巾。
地勤人员端来托盘,上面是清酒和陶瓷酒杯。
大西泷治郎走到队列前。
他的声音嘶哑,但穿透了引擎的噪音:“诸君!莱特湾的战局,已到帝国存亡之秋。美军拥有绝对的数量优势。常规战法已无法取胜。唯有用一架飞机,换取一艘敌舰,才能扭转战局。”
他拿起一杯酒:“今天,你们将成为‘神风特别攻击队’的第一批勇士。你们的牺牲,将照亮帝国未来的道路。天皇陛下万岁!”
“天皇陛下万岁!”飞行员们齐声高喊。
地勤开始倒酒。
清酒中提前混入了甲基苯丙胺粉末——日军内部称为“突击锭”的兴奋剂。
饮下后,人会感到情绪高涨、无畏、专注,副作用是口干、心悸,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错乱。
大多数飞行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几分钟后,药效开始显现。
有人脸颊泛红,呼吸加快,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关行男海军大尉:敷岛队指挥官,他喝得最干脆。
放下酒杯后,他拍了拍身边飞行员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尖锐。
队列末尾,佐佐木次郎飞曹长接过酒杯时,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佐佐木?”分发酒的军曹盯着他。
佐佐木低声说:“胃……胃不太舒服。昨晚就有点痛。”
军曹皱眉。
这时关行男走过来:“佐佐木,关键时刻不要掉链子。喝了吧!这是荣誉。”
佐佐木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
他听说过“突击锭”的事。
两个月前,他认识的一个侦察机飞行员长期服用这东西,最后在降落时产生幻觉,把跑道看成了海面,直接坠毁在机库前。
佐佐木把酒杯递回去:“我真的不能喝。但我保证完成任务。我用我的荣誉保证。”
关行男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随你吧!但你要跟紧我。”
佐佐木松了口气。
他看着周围同僚——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有人不停地舔嘴唇,有人无意识地抖腿。
这不是英勇,这是药物反应。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上午10时50分,萨马岛以东空域。
“雷达发现多批目标,方位285,距离80公里,高度2000米,速度300公里每小时。判断为敌机编队。”
“塔菲3号”编队的无线电里传来预警。
各舰响起战斗警报。四架正在巡逻的f6f立刻转向拦截方向。甲板上,待命的战斗机开始紧急起飞。
关行男驾驶零式战斗机飞在编队最前方。
药效达到顶峰,他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灼热的使命感。
视野格外清晰,他甚至能看到远处海面上美军舰船激起的白色航迹:“发现敌舰。准备攻击。”
美军战斗机出现了。
八架f6f从云层上方俯冲而下,机翼上的六挺127毫米机枪喷出火舌。
一架零式战斗机当即中弹,左翼断裂,旋转着坠向海面。又一架被击中油箱,炸成一团火球。
“不要纠缠!冲向航母!”关行男大喊。
他推下操纵杆,飞机开始俯冲。
两架f6f咬住他,子弹从座舱旁掠过。
他做了个剧烈的横滚,避开弹道,继续朝那艘最大的护航航母冲去——那是“圣洛”号。
防空炮火像一张密集的火网。
40毫米炮弹在周围爆炸,形成黑色烟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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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毫米曳光弹划出明亮的轨迹。
关行男的飞机被弹片击中,机身抖动,但他没有改变航向。
距离3000米。
高度1500米。
俯冲角70度。
他能看清“圣洛”号飞行甲板上的白色编号cve-63,看到甲板边缘奔跑的水兵,看到防空炮位闪烁的炮口焰。
距离1000米。
机身剧烈震动,仪表盘碎裂。
关行男双手紧握操纵杆,最后一次微调方向。
撞击。
零式战斗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在“圣洛”号飞行甲板后部。
250公斤炸弹穿透木质甲板,在机库内爆炸。
连锁反应发生了——机库内停放的飞机、燃料、弹药被引爆。
巨大的火球从升降机口喷出,黑烟瞬间笼罩了舰体后半部。
同一空域,佐佐木的视角。
佐佐木跟在编队最后。
他没有喝那杯酒,所以一切感受都清晰而残酷。
他看到长机被击落。
看到同僚的飞机在防空火网中炸成碎片。
看到关行男撞上航母时那团刺眼的火光。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他的心脏。
手在抖,呼吸急促。
他强迫自己观察四周:还有三架零式在继续冲锋,但都被密集炮火笼罩。
一架在距离驱逐舰200米处被4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凌空解体。
另一架试图撞击一艘护卫舰,但俯冲角度太小,擦着舰桥掠过,坠毁在右侧海面。
只剩他了。
“发动机……发动机异常!”佐佐木对着无线电大喊,尽管他知道可能没人听得见。
他拉动操纵杆,飞机向左急转,脱离攻击航线,钻进一片低空的云层。
在云中,他做了几个动作:打开炸弹挂架,抛弃了那枚250公斤炸弹。
听到炸弹脱离的机械声后,他降低高度,几乎贴着海面飞行。
这样可以避开雷达探测。
回头望去:“圣洛”号已被浓烟包裹,火焰正从多个缺口喷出。
舰体开始倾斜。驱逐舰和护卫舰正靠拢过去,喷水灭火,打捞落水者。
佐佐木看了一眼燃油表。返航勉强够用。
他设定航向270,朝宿务方向飞去。
整个过程中,他不断重复一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发动机油压异常……我必须返航……这是正确的决定……”
但他知道,真正的异常不在发动机,而在他的心里——他不想死,至少不想这样死。
下午2时,宿务机场。
佐佐木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停下。
他刚爬出座舱,四名宪兵就围了上来。
“佐佐木次郎飞曹长?”为首的宪兵军官面无表情。
“是。”
“请跟我们来。”
审讯室是间简陋的木屋。
佐佐木坐在桌子一侧,对面是两名军官和一名记录员。
“敷岛队六架出击,五架确认战死或撞击敌舰,只有你返回。”中年军官开口:“报告你的情况。”
佐佐木挺直后背:“起飞后约二十分钟,发动机油压表指针剧烈波动,动力下降。我判断无法完成攻击任务,为保全飞机,决定返航。我在途中抛弃了炸弹。”
“为什么没有尝试撞击附近敌舰?”
“当时高度不足,距离最近的敌舰也有五公里以上,且被多艘敌舰防空火力覆盖。强行突入只会被击落,无法取得战果。”
军官盯着他。
佐佐木保持目光直视,手心在出汗。
“我们检查了你的飞机。”另一名年轻军官说:“确实发现右引擎油管有裂缝,油压系统存在泄漏。地勤确认属于机械故障。”
佐佐木心里一震——他没想到真的会有故障。
他只是找了个借口。
中年军官沉默片刻,在文件上签了字:“你可以走了。”
佐佐木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门时,他听到年轻军官低声说:“没喝那杯酒吧?眼神太清醒了。”
傍晚6时,营房。
佐佐木坐在自己的床铺上。
同屋的其他飞行员都没有回来。
六张床铺,只有他的有人。
他偷偷打开一台小型收音机,调到短波频段。
经过一阵杂音,传出了英语,接着是日语:
“……今日在萨马岛以东海域,美军护航航母‘圣洛’号遭日军自杀飞机撞击后沉没。这是战争史上首次出现有组织的自杀攻击战术。美军海军部表示,虽然遭受损失,但莱特湾制海权依然稳固……”
佐佐木关掉收音机。
六个人。
换一艘航母,加上可能数百名美军水兵。
他拿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下:10月25日。关大尉死了。其他人也死了。我没有死。
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些喝了药的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只是药物让他们‘英勇’?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机场另一端,地勤正在为明天的特攻队准备飞机,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