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18日,傍晚六点二十分,硫磺岛元山地下指挥部
会议室在地下十五米。
空气是凝固的。
潮湿的岩石墙壁渗出细密水珠,顺着混凝土被覆层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片片暗色水渍。
五盏电灯吊在低矮的顶棚上,灯泡蒙着灰尘,光线昏黄得像垂死者的瞳孔。
长条木桌旁坐着十二个人。
栗林忠道坐在主位,此时的粟林忠道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黑眼圈浓重得像用炭笔涂抹过。连续一周的轰炸,睡眠是奢侈品。
他左右两侧,各联队、大队指挥官们状态更糟。
第二混成旅团旅团长千田贞季少将右臂吊着绷带,纱布渗出血迹。
第145联队联队长大田义隆中佐额头贴着膏药,左脸颊有一道未愈合的划伤。
其他人有的军装沾满泥灰,有的手指缠着脏布条,所有人眼睛里都布满血丝。
桌上摊着三张侦察草图。
铅笔线条潦草,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损失记号:南岸滩头工事群70损毁,一号机场完全瘫痪,折钵山观测所被毁三处,通讯线路中断四十段……
没人说话。
只有坑道深处传来的滴水声,咚,咚,咚。
还有远处沉闷的震动——那是美军战列舰的406毫米主炮在轰击北岸残余炮台。
每一声闷响,顶棚就簌簌落下些砂土。
栗林动了。
他伸出手,手指关节突出得像竹节,按在草图边缘:“各阵地现状。按顺序。”
声音干涩,但平稳。
千田少将先开口:“第二旅团现存兵力五千一百人。重伤员三百零七人,无法移动的重伤员安置在三号坑道医疗区。药品昨天用完了。”
“火炮。”栗林说。
“75毫米以上火炮损失十一门,剩余二十四门。弹药基数每门炮剩零点五。”千田顿了顿:“反坦克炮完好九门,炮弹每门剩十五发。”
第145联队的大田中佐接上:“我部现存两千八百人。南岸前沿阵地已放弃,人员撤回主坑道。表面工事损失……九成。”
“机枪?”
“重机枪损失十七挺,轻机枪损失三十三挺。备用枪管还剩四十二根。”
汇报一个接一个。
第17独立炮兵联队:火炮损失三成,观测设备全毁,通讯兵阵亡四十一人。
工兵队:坑道坍塌七处,修复了三处,另外四处只能封闭。
后勤课:淡水系统被炸毁三个集水点,现存淡水够全体人员维持二十五天。粮食够三十天。药品库存为零,绷带和消毒酒精三天前耗尽。
最后是通讯参谋:“与大本营的无线电联络,每天只能维持两个窗口期。干扰太强。今天收到的最后一封电报……”他展开电报纸,念道:“‘坚定固守,待机歼敌。航空兵力即将支援。’”
念完,他把电报纸放回桌上。
纸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惨白。
又一阵沉默。
咚,咚,咚。滴水声。轰——远处炮击。
突然,脚步声从坑道外传来,急促,杂乱。
会议室门被撞开。
一名观测兵冲进来,满身尘土,钢盔歪斜。他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所有人转头看他。
“报……报告!”观测兵嘶哑地喊,举起手里卷着的纸:“今日……傍晚观测……确认!”
栗林点头:“展开。”
观测兵把纸摊在桌上,压住那些草图。
这是一张手绘海图,铅笔线条剧烈颤抖,但能看清轮廓——硫磺岛被画在中央,周围海面上,用密集的叉号和圈号标记着舰船位置。
太多了。
东面、南面、西面,三面被围。
标记覆盖了整张纸的边缘,有些地方叠在一起,只能看出是一团乱麻。
海军联络军官佐藤大尉站起身,凑近细看。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分类。”
观测兵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指图:“东面海域……确认战列舰六艘,型号判断是南达科他级或衣阿华级。航母四艘以上,甲板有飞机起降。巡洋舰……十艘以上,驱逐舰……数不清。”
他换了个方向:“南面,运输船群。大型运输船至少三十艘,中型小型……超过一百。登陆舰,lst型二十艘以上,lci型更多,无法计数。”
手指移到西面:“这里也有战列舰,两艘,巡洋舰编队……”
“够了。”
但观测兵停不下来,他眼睛瞪得滚圆,声音越来越高:“他们还在增加!今天下午又来了一个船队!整个海面……整个海面都是船!望远镜看过去,甲板上全是人,密密麻麻,像……”
“我说够了。”
栗林的声音不大,但观测兵浑身一颤,闭嘴了。
佐藤大尉盯着海图,嘴唇哆嗦。
他抬起头,环视会议室,又低头看图,再抬头。
重复三次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联合舰队……没有出现在侦察范围。任何方向……都没有。”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会议室里最后的空气。
有人开始喘息。
大田义隆中佐站了起来。
他动作很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昏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脸上投出深重的阴影。他盯着海图,看了十秒,二十秒。
然后他笑了。
一开始是低笑,从鼻腔里哼出来。
接着笑声变大,从喉咙深处涌出,变成干涩的、破裂的大笑。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伤口崩裂,额头的膏药边缘渗出血。
“哈哈……哈哈哈……诸君……”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戳向海图,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刺啦声。
“看见了吗?”大田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陡然拔高:“美国人!多的都站到海浪上了!”
他手指疯狂地戳着那些标记:“运输船!多得像渔汛时的沙丁鱼!一艘挨着一艘!他们的水兵站在甲板上,能从一个船舷踩到另一个船舷,不用沾海水!”
他猛地拍桌:“这已经不是舰队!这是把整片海都填成了陆地!”
会议室死寂。
只有大田的余音在回荡。
炮兵指挥官小林少佐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弹药数据。
他喃喃出声,声音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们的炮弹……每门炮只剩基数的一半。就算一发消灭十个敌人……也只够打掉他们先锋部队的零头。”
步兵大队长山本中佐接上。他声音平静,但眼睛通红:“我的士兵躲在坑道里问:我们的飞机在哪里?我们的战舰在哪里?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说……继续挖坑道。”
后勤军官铃木大尉摘下眼镜,用脏袖子擦镜片。他低着头说:“淡水系统被炸毁三处……存粮最多支撑三十天。药品……已经没有了。昨天有个士兵伤口感染,高烧,我们只能给他喝水。他今天早上死了。”
角落里,最年轻的参谋宫田中尉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像在自言自语。
声音飘出来:“大本营的电报……还在说‘坚守待援’……援兵从哪里来?从海底爬出来吗?”
咚。
咚。
咚。
滴水声。
然后——灯灭了。
五盏电灯同时熄灭,会议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椅子挪动。黑暗持续了五秒,十秒。只有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击震动。
灯又亮了。
光明重新降临的瞬间,所有人看见——第26战车联队的池田联队长泪流满面。
这个五十岁的老军官没有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他看着栗林,嘴唇颤抖:“阁下……诸君……我们被抛弃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坟墓。”
栗林忠道一直坐着。
从观测兵冲进来,到大田狂笑,到众人崩溃,他姿势没变。
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现在,他缓缓站起。
木椅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
他走到桌首,面对所有人。
昏黄灯光从他背后照来,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微弱的光。
栗林开口,声音平稳,冰冷:“诸君。联合舰队不会来了。航空兵也不会来了。”
他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从现在起,忘记‘援军’这个词。”
他转身走到墙上的大幅硫磺岛防御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防线、火力点、坑道网络。
“我们的使命已经改变。”栗林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中央——硫磺岛轮廓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守卫硫磺岛’。”
铅笔尖用力,戳破纸面。
“而是‘让美国人用最多的血来换这座岛’。”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战术修正。第一条:放弃滩头决战。放他们上岸。”
有军官吸气,但没人打断。
“第二条:每一座碉堡、每一个坑道,都要让他们用十条命来换。没有撤退命令,只有战死位置。”
“第三条:没有冲锋,没有万岁突击。我们要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地下,把他们拖进地狱,一寸一寸地拖。”
“第四条:最后一人,最后一弹,最后一口气。”
栗林走回桌边,双手按在桌沿:“命令。”
所有人挺直背脊。
“即日起实施‘玉碎战术细则’。各部队划分最后抵抗区,今晚十二点前上报坐标。所有非必要文件,全部销毁。军旗……准备焚烧程序。”
“士兵每日配给减至最低标准。但弹药配给加倍。每个人,死前要把所有子弹打光。”
“组建特别狙击队。专杀军官、通讯兵、医护兵。每狙杀一人,记录。”
“所有坑道深处,埋设最后炸药。接线到指挥部。必要时……全体玉碎。”
栗林说完,看着众人。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
他最后说:“既然他们多到能站满海浪……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我们的沙滩上。”
七点整,会议结束。
军官们默默起身。
没有人敬礼,没有人说话。他们依次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坑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大田义隆中佐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栗林面前,停下,深深鞠躬。
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起身时,他说:“阁下,我会让我的联队……成为美国人第一个噩梦。”
然后他转身离开。
会议室空了。
栗林忠道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穿和服的女人,两个穿学生装的男孩,背景是东京的樱花树。
他看了十秒钟。
划燃火柴。火焰舔上照片边缘,纸面卷曲,发黑,人脸在火中模糊。烧到手指时,他松开,灰烬飘落,正好落在硫磺岛地图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