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浸透的墨汁,将废弃的河岸废墟彻底吞噬。唯有那枚“地火髓”置于石堆中心,散发着恒定的、温厚的暖意,在绝对的黑夜中撑开一片直径三尺的、勉强能视物的昏黄光晕。光晕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与未知。
周砚秋背靠着一块冰冷的断柱,匕首横于膝上,耳朵捕捉着雾中传来的一切:远处河流低沉的呜咽,近处虫豸在湿草中的窸窣,以及……废墟深处,某种极其轻微、仿佛风吹过空穴的呜咽回音。那声音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不似风声,更似……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不动声色,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光晕边缘的每一处阴影。阿坤蜷在另一侧,头一点一点,强撑着睡意警戒,手里紧握着一截削尖的硬木。苏锦娘守在阿勇身边,借“地火髓”的暖意烘烤着湿透的衣角,眼睛却不时瞥向怀中木牌——木牌在来到这里后,一直保持着一种温和的“活跃”状态,如同回到熟悉环境的游鱼。
老顾头蜷缩在最靠近“地火髓”的位置,昏睡中仍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但每咳一声,他脸上的灰败之气似乎就淡去一丝,仿佛这废墟中残存的某种气息,与他衰败的身体产生了微妙的调和。
时间在寒冷、疲惫与高度警惕中缓慢爬行。后半夜,雾气似乎更浓了,连“地火髓”的光晕都被压缩了些许。
忽然,一直昏睡的阿勇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涣散,随即艰难地聚焦,看到了近旁苏锦娘模糊的轮廓,以及周围陌生的、被昏黄暖光勾勒出的乱石荒草景象。
“这……是哪儿?”他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只是气音。
“阿勇!你醒了!”苏锦娘惊喜低呼,连忙将水囊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了几口。
喝过水,阿勇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线。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虚弱至极的身体和尚未痊愈的伤处,顿时痛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你伤还没好透,又泡了冷水,需要静养。”周砚秋闻声挪近,按住他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宽慰,“感觉怎么样?”
阿勇喘了几口气,感受了一下体内:“冷……浑身没力气……但……那股子冻到骨头里的阴寒劲儿,好像……没了。”他回忆起昏迷前被煞毒侵蚀的痛苦,对比现在虽然虚弱却“干净”许多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感激。
“寒毒根苗基本拔除了,但元气大伤,需要慢慢将养。”周砚秋简单解释,没有提及鬼市夺石和治疗过程的凶险。“我们现在在苏州河边一处废弃的河神庙遗址,暂时安全。追兵还在外面。”
阿勇点点头,不再多问,节省着每一分力气。他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落在中心那块散发温暖光晕的灰扑扑石头上,又看了看苏锦娘手中那枚在暖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木牌,似乎明白了什么。
“顾老伯他……”阿勇看向蜷缩的老人。
“力竭昏睡,但呼吸平稳,应该无碍。”周砚秋道,眉头却未舒展。老顾头的身体已是风中残烛,经此折腾,还能撑多久,实在难说。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的木牌,忽然在苏锦娘掌心轻轻一跳!
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明确的“指向”。
苏锦娘“咦”了一声,下意识地顺着那无形牵引感的方向望去——那是废墟更深处,土坡与乱石交接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半堵坍塌的砖墙和一扇几乎被蔓草完全吞噬的、歪斜的木门轮廓。木牌对那里的感应,比刚上岸时更加强烈清晰。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苏锦娘低声道,站起身来。
周砚秋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和木牌的微光:“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像是……呼唤?又像是……共鸣。”苏锦娘尝试描述,“木牌和‘地火髓’到了这里后,一直很‘安稳’,但现在木牌单独对那个方向有反应。”
周砚秋与刚被惊醒的阿坤对视一眼。这废墟本就透着古怪,老顾头说闻到古砖石气,木牌又有感应……莫非这里真的与“节点”有关?
“我去看看。”周砚秋抓起匕首和一根充当探路棍的粗树枝。
“我跟你去。”苏锦娘握紧木牌。
“我也去。”阿坤立刻道。
“不,阿坤你留下,保护阿勇和顾老伯。”周砚秋摇头,“我和苏小姐去探探,若有不对立刻退回。你们保持警戒,若有异常动静或追兵靠近,以鸟鸣为号。”
安排妥当,周砚秋和苏锦娘小心地离开“地火髓”的光晕范围,踏入浓雾与黑暗。脚下是湿滑的乱石和盘结的草根,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木牌在苏锦娘手中,如同一个微弱但稳定的指南针,牵引着他们绕过倾倒的石柱和堆积的瓦砾,朝着那半堵残墙和歪斜木门靠近。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木门远比远处看着更加残破,门板朽烂了大半,仅靠生锈的铁合页挂在歪斜的门框上。门楣上方,似乎曾有一块石匾,如今只剩下边缘一点浮雕痕迹和深深的凿痕,字迹早已湮灭。
周砚秋用树枝轻轻拨开缠绕门框的厚厚藤蔓和蛛网,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潮湿泥土、腐烂木头和陈年香火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门内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他拧亮那截袖珍手电,昏黄的光柱射入——里面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像是个废弃的庙宇殿堂或供奉神龛的偏室,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几尊泥塑神像早已坍塌成一堆辨不出形状的土块,只有最深处靠墙的位置,似乎还立着一个石质的基座,上面空无一物。
苏锦娘手中的木牌,在此刻骤然变得温热!那牵引感直指石质基座后方!
两人对视一眼,周砚秋率先弯腰钻入,苏锦娘紧随其后。室内空气凝滞污浊,灰尘被惊起,在光柱中狂舞。
他们绕过倒塌的神像土堆,来到石基座前。基座约半人高,表面粗糙,刻着模糊的、类似水波纹和云雷纹的图案,正中有一个浅浅的、八角形的凹槽,大小……恰好与苏锦娘手中的槐树木牌相仿!
“这里……原本是供奉木牌的地方?”苏锦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周砚秋用手电仔细照看凹槽内部。凹槽底部,积着灰尘,但在灰尘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像是……朱砂?或是血?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抹开一点灰尘。暗红痕迹露出的更多,在凹槽边缘,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用利器刻画的、早已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条,隐约构成一个残缺的符纹。
“不是供奉木牌,”周砚秋沉声道,眼中光芒闪烁,“是……用木牌,或者类似的东西,作为‘钥匙’或‘镇物’,配合这个基座和符纹,进行某种……仪式或封禁。”
他想起了八卦井栏的朱砂刻纹,想起了老顾头每月撒灰的仪式。这里,莫非是另一个性质类似、但更加古老简陋的“节点”标记或小型“镇守点”?
苏锦娘下意识地将手中木牌,轻轻放入那个八角凹槽。
严丝合缝。
就在木牌与凹槽完全契合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以石基座为中心,轻轻荡漾开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震动,通过脚下的土地和空气,传遍两人的身体!
同时,木牌骤然亮起柔和而纯净的金白色光芒!光芒不刺眼,却充满了盎然的生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净化”意味,瞬间照亮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甚至透过破败的门窗缝隙,溢散到外面的雾气中!
基座上那些模糊的刻纹,在光芒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转!凹槽底部的暗红痕迹,也仿佛被激活,散发出淡淡的、带着檀香气的暖意!
更奇异的是,随着木牌光芒的绽放和基座的共鸣,苏锦娘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平和的“地气”,从脚下深处被引动,缓缓上升,通过基座,汇入木牌之中!木牌那因之前消耗而略显黯淡的生机,如同久旱逢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润泽!
这感觉,与在静安寺引导残存节点地气时相似,但更加直接、高效!仿佛这基座和木牌,本就是一套完整的“引导接收”装置!
共鸣持续了约十息时间,缓缓平息。木牌的光芒内敛,恢复温润,但其中蕴含的生机感,明显强盛了一截。基座上的刻纹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储存的最后一点灵机。
苏锦娘将木牌取出,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与之前的不同——更加“饱满”,更加“灵动”,与她自身的联系也似乎加深了一层。
“这地方……果然不简单。”周砚秋目光灼灼,扫视着这个不起眼的废墟小庙,“恐怕不是普通的河神庙。它很可能是一个古老的、用于监测或微调附近地气的小型‘哨所’或‘调节点’。而你的木牌,是启动它的‘钥匙’。”
这样一来,木牌之前对这里的感应,以及“地火髓”的共鸣,就解释得通了。此地残存的古老地气与布置,对同为“钥匙”且蕴含生机的木牌,以及属性相合、蕴含地阳精华的“地火髓”,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我们在这里,或许比在其他地方更安全。”苏锦娘忽然道,“木牌与这里产生共鸣后,我好像……能稍微‘感知’到周围更大一点范围的地气流动。如果有带着恶意或强大能量的人靠近,或许能提前察觉。”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们多了一层预警。
但周砚秋并未放松:“即便如此,也不能久留。天一亮,雾气散去,这里就无所遁形。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想好下一步的去向,并尽可能恢复体力。”
两人退出小庙,回到“地火髓”的光晕中,将发现告知阿坤和阿勇。
得知此处竟可能与“节点”有关,且木牌得到补充,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但现实的困境依旧:饥寒交迫,伤员需休养,追兵在外。
“顾老伯之前说,龙华古塔‘镇河铁牛’遗址,是‘兑’位节点,镇物已失。”周砚秋思忖着,“这处废墟小庙就在龙华附近,又有如此布置……两者之间,必有联系。或许,这里是当年辅助‘镇河铁牛’监控地气的配套设施?如今铁牛遗失,节点失衡,这小庙也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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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苏锦娘:“木牌在此得到补充,是否意味着……它也能对龙华古塔那个失衡的节点,产生某种影响或感应?”
苏锦娘摇摇头:“不清楚。但木牌现在状态很好,如果靠近古塔遗址,或许真能感应到更多。”
去古塔遗址?那里情况未知,且靠近华界与租界交界,也可能有追兵或“潜渊会”的眼线。风险极大。
但留在这里,同样危险,且被动。
就在周砚秋权衡利弊时,蜷缩的老顾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苏锦娘连忙过去照看。老顾头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平复,喘息着,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清明地看向周砚秋,沙哑道:“去……龙华……咳咳……必须去……”
“顾老伯?”周砚秋不解。
老顾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东南方向——那是龙华古塔遗址的大致方位:“我……我刚才……半睡半醒间,好像……听到铁牛在哭……不是声音……是地气传来的‘意’……‘兑’位不稳,‘泽’气将溃……若再不查……恐生大患……殃及……整个南边水脉……”
地气传来的“意”?铁牛夜哭的传说?
周砚秋心中一凛。老顾头作为“地师”传人,对地气感知远超常人,他这似梦非梦的感应,恐怕并非虚妄。
“而且……”老顾头喘息着,看向苏锦娘手中的木牌,“‘槐钥’在此得补……说明此地气机与它相合……去龙华……或许它能……稳定‘兑’位残存地气……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也为我们……探查‘七星隐’……找到……关键……”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猛咳,嘴角竟渗出一丝暗红。
众人沉默。老顾头的话,将个人的生死安危,与更大的地脉隐患联系在一起。不去,可能错过关键线索,甚至坐视某个节点彻底崩溃,引发未知后果。去,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周砚秋的目光缓缓扫过虚弱的阿勇、力竭的老顾头、疲惫却坚定的苏锦娘和忠诚的阿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怀中那枚冰冷的鬼市铜符,和地上温热的“地火髓”上。
前路莫测,危机四伏。但有些路,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
“等天色再亮一些,雾气未散时,”周砚秋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去龙华。”
决定已下。废墟之中,无人再语,只有“地火髓”稳定散发的暖意,和远处苏州河永不止息的流淌声,陪伴着他们,迎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与注定更加艰险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