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听雪楼。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熏得满室如春。但萧红袖却觉得冷。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断山河”
她手里捏著一支描眉的黛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铜镜中,那张绝艳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血色,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惧。
“影子。”
萧红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往日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你告诉我,这世上真有人能以凡人之躯,引动天雷地火,一指葬送三万大军?”
屏风后的黑衣人沉默了许久。
作为半步宗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战的分量。那不是计谋,不是兵法,那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殿下。”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干涩,“那不是凡人。那是宗师。”
“宗师”
“咔嚓。”
萧红袖手中的黛笔,断了。
那截断掉的黛墨落在妆台上,滚了两圈,染黑了一片锦缎,像是一滴干涸的墨血。
她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落一地。
瓶瓶罐罐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中格外刺耳。
“本宫养了一只虎,想让它去咬狼。”
萧红袖看着满地的狼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且森寒的笑。
“结果,这只虎长出了翅膀,变成了龙。”
“他能一指断山河,就能一指断了这皇城的龙脉!他能埋葬三万蛮兵,就能埋葬这天都城的满朝文武!”
她赤著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红裙拖曳如火,却怎么也暖不了她那颗渐渐冰冷的心。
“殿下,那我们”黑衣人低声问道,“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稳”
“杀?”
萧红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黑衣人。
“怎么杀?拿什么杀?”
“他现在挟大胜之威,民心所向,是百姓口中的武曲星!更何况”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他手里那把剑,连山都能劈开,这长公主府的墙,挡得住他吗?”
“那就看着他做大?”
“看着。”
萧红袖重新坐回妆台前,捡起那截断掉的黛笔,看着镜中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
“不仅要看着,还要捧著。”
“既然杀不掉,那就把他捧到天上去。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陛下那道赐婚的圣旨,下得好啊。”
萧红袖眯起眼,眼中的恐惧被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把秦家这块硬骨头扔给他啃。若是他崩了牙,那是最好。”
“若是他吞了秦家”
她轻轻画下一笔眉峰,如刀锋般锐利。
“那这把刀,也就沾满了血腥,成了孤臣。到时候,自有天下人去杀他。”
距天都城还有三百里。
一队锦衣卫簇拥著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官道旁。
传旨的太监姓刘,是秦家在宫里的眼线,平日里也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
但此刻,他早早地就下了马车,甚至不敢站在路中间,而是恭恭敬敬地候在路边。
北风呼啸,冻得他瑟瑟发抖,但他连手炉都不敢揣,双手捧著圣旨,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远处,尘土飞扬。
那支黑色的洪流,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滚滚而来。
“来了那个杀神来了”
刘太监咽了口唾沫,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落雁口一指断山河,坑杀三万蛮兵。
这消息早就传回了宫里,连皇上听了都半天没说话。
“吁——”
黑马停在刘太监面前,喷出一口白气,正好喷在他脸上。
刘太监没敢擦,反而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点的笑容。
“奴才刘喜,拜见季大将军!将军神威盖世,一路辛苦了!”
季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的太监。
他没有下马,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圣旨?”
季夜淡淡开口。
“是是是!皇上的恩典,天大的喜事啊!”
刘太监赶紧把圣旨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细,却透著一股子讨好的意味。
“皇上感念将军劳苦功高,特封将军为‘天策上将’,赐‘打王金鞭’!还有”
刘太监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季夜的脸色,见没有异样,才敢继续说道:
“皇上赐婚,将秦家嫡女秦青衣,许配给将军为妻!这可是秦阁老的掌上明珠,天都第一美人啊!将军,这可是大喜啊!”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季夜的反应,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直接拔剑把自己给砍了。
季夜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圣旨,轻轻一抽。
刘太监赶紧松手,像是送走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赐婚?”
季夜展开圣旨,扫了一眼上面那鲜红的玉玺印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皇帝这是怕我这把刀不够快,特意给我送块磨刀石啊。”
这话大逆不道。
但刘太监只当没听见,反而赔笑道:“将军说笑了,那是皇上器重您,想让您和秦家亲上加亲,做大梁的擎天玉柱呢。”
“亲上加亲?”
季夜笑了。
他将圣旨合上,在手里轻轻拍打着。
“刘公公。”
“奴才在!将军有何吩咐?”刘太监赶紧上前一步,像条哈巴狗一样仰著头。
“你回去告诉秦牧之。”
季夜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邪气。
“这份礼,我收了。”
“秦家的女儿,滋味想必不错。”
刘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太露骨,太羞辱人了。
这可是秦家大小姐啊!
但他不敢反驳,反而把头点得像捣蒜:“是是是,秦小姐国色天香,正如将军这般盖世英雄,那是那是绝配!绝配!”
“还有。”
季夜用圣旨的一端,轻轻拍了拍刘太监那张满是脂粉的老脸。
动作轻慢,如同在逗弄一只宠物。
“告诉秦牧之,让他把嫁妆备厚点。”
“大婚那日,我要让秦牧之亲手把美艳的女儿送上我的花轿。”
“少一步,少一两银子,我就拆了他秦府的大门。”
刘太监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这话要是传给秦阁老,秦阁老还不得气疯了?
但他哪敢说个“不”字?
他能感觉到,季夜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机,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只要他敢皱一下眉头,下一刻脑袋就得搬家。
“奴才奴才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刘太监冷汗直流,连声应承,“秦阁老最是识大体,将军的要求,秦府定会办得妥妥帖帖!”
“那就滚吧。”
季夜收回手,不再看他一眼。
“谢将军!谢将军!”
刘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快走,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看着远去的马车,王猛有些担忧。
“先生,这么羞辱秦家,会不会把他们逼急了?”
“逼急了才好。”
季夜将圣旨随手扔给王猛。
“秦牧之是个体面人。越是体面人,越受不了这种羞辱。”
“他想用女儿来拴住我,想用联姻来软化我,甚至想用美人计来杀我。”
“那我就顺着他的意。”
季夜眯起眼,看向天都城的方向。
“我要让他知道,他送来的不是女儿,是肉票。”
“他想当国丈,我就让他当个笑话。”
“可是先生”王猛犹豫了一下,“那个秦青衣,听说是个烈性子。若是她在洞房里”
“烈性子?”
季夜摸了摸腰间的不寿剑。
“不寿剑也是烈性子,还不是被我握在手里?”
“女人和剑一样。”
“越是烈的,折断的时候,声音越好听。”
季夜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大军一挥手。
“全速前进!”
“去天都城,迎亲!”
天都城,秦府。
“啪!”
又一个茶盏被摔得粉碎。
秦牧之坐在书房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张向来儒雅沉稳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畜生!欺人太甚!!”
刘太监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把季夜的话复述了一遍。
什么“滋味不错”,什么“亲手送上花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盐,撒在秦牧之的伤口上。
“老爷,不能忍啊!”老管家也是气得浑身发抖,“这季夜哪里是来结亲的,分明是来结仇的!大小姐若是嫁过去,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忍?”
秦牧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几乎崩断。
“不能忍,也得忍。”
“皇帝在看着,满朝文武在看着。”
“季夜现在是‘平北将军’,是‘天策上将’,是大梁的英雄,还是宗师!”
“他挟大胜之威归来,民心所向。”
“我们若是现在悔婚,就是抗旨,就是心虚,就是给了皇帝动手的借口。”
秦牧之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他要我亲手送?”
“好,我就亲手送!”
“传令下去,把青衣的嫁妆再加三成!把秦家在城南的那座‘聚宝庄’也添进去!”
“老爷?!”老管家惊呼。
“给!都给他!”
秦牧之的声音阴冷如毒蛇。
“我要让他吃得越饱,死得越惨。”
“我要用他的血,来洗刷我秦家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