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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灵台方寸铸法身,头顶三尺有神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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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城外,乱葬岗。

这里是天都城的阴影,是繁华盛世排泄出的残渣。

无主的孤魂,冻死的饿殍,被权贵打杀的奴仆,最后都殊途同归,烂在这片黑色的泥土里。

风在这里不叫风,叫鬼哭。

雪在这里不叫雪,叫纸钱。

一道跟跄的身影,撞破了风雪,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片死地。

季夜扶着一块残破的墓碑,缓缓滑坐下来。

身下是腐烂的枯草和不知是谁的半截腿骨。

很冷。

也很熟。

第一世,他就是死在这样的地方。

那时候他是一条狗,被人踩在泥里,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又回来了。

少了一条骼膊,多了一身足以惊动天下的杀孽。

“咳……咳咳……”

季夜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断臂处的伤口便喷出一股血雾。

痛。

不仅是肉体的残缺,更是灵魂的撕裂。

之前在皇宫枯井旁强行冲开的天地桥,此刻成了他最大的催命符。

百会穴大开,天地间浩瀚狂暴的气机,正如江河决堤般疯狂灌入他的体内。

若是之前,他还能以《万象溶炉身》将肉身化作一口封闭的烘炉,强行锁住这股气机,以生机为炭,慢慢炼化。

但现在,炉子破了。

左臂齐肩而断,经脉断绝,气机有了宣泄口。

灌入体内的天地气机,甚至还没来得及在丹田停留,便顺着断臂的伤口狂泻而出。

呼——呼——

断臂处,竟然发出了如同风箱拉动的啸音。

那是他的命在流逝。

也是天道在嘲弄。

季夜试图调动残存的血色真气去封堵伤口,想要象以前那样把这股力量强行留在体内。

但这无异于用纸去包火。

噗!

封堵的真气瞬间被狂暴的天地气机冲散,连带着伤口周围的血肉都被高压气流撕扯得更加糜烂。

生机流逝的更快了。

“这就是……命么?”

季夜轻笑一声,声音沙哑,混着风雪。

“第一世,命如草芥,死于卑微。”

“这一世,命如孤星,断臂求生。”

想要窃天之功,却落得个漏财之身。

留不住。

一丝一毫都留不住。

无论吞下多少天地气机,都会顺着那个巨大的伤口流泻而出,重归天地。

“呵……”

季夜靠在墓碑上,半边身子已被积雪复盖

雪花落在他脸上,没有融化。

他闭上眼。

识海之中,【武道通神x3】的天赋如同一盏在风暴中摇曳的孤灯,依然顽强地照亮着那一寸灵台。

十五倍的悟性加成,在此刻疯狂运转。

无数个念头、无数种可能,在他的脑海中如流星般划过,碰撞,湮灭。

现在的局面是个死局。

风雪愈发紧了。

乱葬岗上,枯草在寒风中折断,发出毕毕剥剥的细响。

十五倍的悟性,将时间的流逝在感知中无限拉长。

一刹那,便是百千念。

他看到了自己体内的经脉,就象是一条条干涸龟裂的河床。

天地气机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本该滋润万物,却因为河道尽头的堤坝崩塌,化作了毁灭一切的洪峰,呼啸而过,不留半点生机,只带走更多的泥沙。

“堵不住……”

季夜看着那喷涌的气浪,眼神逐渐冷冽。

越是想留,流失得越快。

这就象是洪水过境,若是一味筑坝硬堵,堤坝一旦崩溃,洪水便会裹挟着泥沙石块,造成更大的破坏。

现在的他,就是那道即将崩溃的堤坝。

如果在这样下去,他的经脉会被撑爆,他的血肉会被撕碎。

“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堵了。”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季夜的识海。

前世记忆纷至沓来。

那些曾被他束之高阁的道家残卷,此刻字字珠玑,在脑海中轰鸣作响。

大禹治水,在于疏不在堵。

人身亦是天地。

《道德经》云:“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天地就象个大风箱,中间是空的,所以气机才能流转不息,生生不灭。

如果把身体看作一个封闭的容器,那必然会有盈满则溢、破罐漏气的风险。

但如果……把身体看作一个信道呢?

“我把身体当成了囚笼,想囚禁这头名为天道的巨兽。它要冲出去,自然会撞坏笼子。”

“但如果我打开笼门,让它过去呢?”

一念通,百念通。

季夜不再试图用那残存的血色真气去封堵断臂的伤口,也不再试图在丹田内强行压缩气机。

相反,他散去了所有的阻碍。

甚至主动放开了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放开了奇经八脉所有的关隘。

让身体空掉。

让经脉变成河道,而不是水库。

来吧。

既然留不住,那就让你流个痛快!

轰——!!!

百会穴再次震颤。

浩瀚、冰冷、无情的天地气机,再次如瀑布般灌入他的天灵盖。

这一次,没有了阻碍,气机流转速度瞬间暴增十倍!

呼啸声变成了雷鸣声。

但他却不再感到那种撕裂般的痛苦。

那股狂暴的洪流顺畅地冲刷过经脉,流过五脏,最后从他左肩的断口,以及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从他左肩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激起漫天雪粉。

进,出。

吞,吐。

他的身体此刻化作了一条通畅无阻的渠道,一条连接天地与虚空的信道。

气机在他体内不再停留,不再积压,自然也就不会撑爆他的肉身。

痛感减轻了。

那种濒临爆炸的肿胀感消失了。

他没死。

不仅没死,反而在这天地气机的冲刷下,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动态平衡。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成了桥梁,虽不至于爆体,却也只是个过客。”

季夜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里空空荡荡,握不住剑,也握不住权柄。

“水过地皮湿,终究会干。”

“我要的,不是流过,是拥有。”

要怎么做?

凡胎肉体有私欲,有杂质,容不下天道无私之气。

一入丹田,便要同化,便要疯魔。

季夜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插在身旁泥土里的不寿剑上。

剑身残破,却依旧锋利。

“若是这世间有一种东西,既能承载天道之气,又能听我号令……”

季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道家典籍,想起了那些关于修仙的飘渺传说。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黑暗的识海。

季夜猛地睁开眼。

灵根。

那是天地赋予的容器,是过滤灵气的筛子。

有灵根者,气机入体,去芜存菁,化为己用。

无灵根者,气过如风,穿肠而过,不留痕迹。

他没有灵根。

这具身体,乃至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没有那种先天的器官。

所以他们只能修内劲,修那一口后天之气。

“没有灵根……”

季夜的思维在疯狂跳跃。

十五倍的悟性,让他能够通过表象,直指事物的本质。

灵根的本质是什么?

是一个高密度的能量聚合体?是一个特殊的经脉结构?还是……一段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法则?

“道家有云:人身有三宝,精气神。”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所谓的灵根,不过是‘神’的载体,是‘气’的枢钮。”

季夜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灵台。

那里是识海的中心,是灵魂的居所,也是这具身体最神秘、最内核的所在。

“阳神……法身……”

一个个古老而晦涩的概念,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重组。

道家修真,至高境界乃是阳神出窍,身外化身。

那是以无上毅力,将自身魂魄凝练到极致,采天地之灵气,补自身之不足,最终在体内孕育出一个全新的、纯能量化的“真我”。

这个“真我”,便是法身。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

它能容纳海量的气机,能过滤天道的意志,能成为这具破败肉身新的主宰。

道家有云:身外有身,名为阳神。

以神魂为核,以气机为肉,聚则成形,散则成气。

“既然肉身是有漏之躯,存不住气。”

“那我便在灵台方寸之间,再造一个无漏之身!”

“以此身,代天心。”

“以此身,做灵根!”

这个念头一出,连季夜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

这是在玩火。

是在拿自己的三魂七魄做赌注。

一旦失败,轻则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

但,那又如何?

不寿者,不留后路。

“就是它!”

季夜在识海中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低吼。

他找到了路。

一条前无古人,也许后也无来者的绝路。

以凡人之躯,窃天之气,铸我不灭法身!

“来!”

季夜心念一动。

单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

心神完全沉入眉心祖窍——灵台所在。

那里是一片混沌的虚空,灰蒙蒙的,没有光,没有上下四方。

唯有中间一团微弱的烛火,那是他的神魂本源。

【武道通神】的入微掌控力,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风雪中蕴含的能量轨迹。

他看到了自己残破躯体中那一丝丝还在挣扎的生机。

他的意识不再关注肉身的痛楚,不再关注外界的风雪。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流经体内的、浩瀚如海的天地气机之中。

在那滚滚洪流里,并非所有的气机都是一样的。

有的气机狂暴如火,那是天雷之气。

有的气机阴冷如冰,那是地煞之气。

还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它们温润、纯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性。

那是先天一炁。

是万物生发的本源。

“抓。”

季夜的意识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探入了那股正在穿过他身体的气机洪流之中。

入微掌控,精确到了微尘级别。

他不需要全部的气机。

他只需要那些最精纯、最原始、尚未被世俗尘埃污染的“先天一炁”。

一丝。

两丝。

无数微小的光点被他从洪流中剥离出来,汇聚在眉心祖窍——也就是道家所说的灵台方寸山。

“凝。”

季夜的意志如铁锤,狠狠砸下。

那些光点在灵台内被强行压缩、锻造、重组。

他在造神。

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神”。

这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也需要极其坚韧的神魂。

以神为骨。

以气为肉。

以念为炉。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亮得如同两颗星辰坠落人间。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一部分最冷酷、最理智、最无情的“神识”,硬生生地从灵魂中切割下来,注入那团正在成型的光点之中。

那是剧痛。

比断臂之痛还要强烈千百倍的剧痛。

就象是用钝刀子在脑浆里搅动。

“呃……”

季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浑身肌肉痉孪,血管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维持着那一点灵光的清明。

他就象是一个疯狂的雕刻师,在虚空中雕刻着自己的灵魂。

他在那团混沌的能量中,刻入了不寿剑的锋利。

刻入了落雁口的山崩。

刻入了黑石县的风雪。

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是魂飞魄散。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灵台虚空之中,那团混乱的能量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一点刺目的白光,从中心亮起。

虚室生白。

光芒散去。

一尊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宛如琉璃铸就的小人,盘膝悬浮在灵台正中。

它的眉眼,与季夜一模一样。

但它的神情,却冷漠如天道,威严如神只。

它没有血肉,全身由最高密度的先天一炁压缩而成。

它无垢无漏,纯净无暇。

当法身彻底成型的那一刻。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从季夜的眉心传出,响彻整个乱葬岗。

周围的野狗吓得夹起尾巴呜咽逃窜,枯树上的老鸦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风雪静止了。

以季夜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雪花悬停在半空,仿佛时间被冻结。

季夜缓缓睁开眼。

他的双瞳之中,那抹血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如万古长夜的幽暗。

在那幽暗的最深处,仿佛有两颗寒星在缓缓转动。

“出来。”

他轻启双唇,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不象是人声,更象是两块万年寒冰在撞击,清脆,冷冽,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敕令。

轰————!!!

一声无法形容的闷响,毫无征兆地在乱葬岗的上空炸开。

那不是雷声。

那是空间承受不住某种庞然大物挤压时,发出的痛苦呻吟。

季夜的头顶百会穴,陡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血肉的裂开,而是气机的裂开。

一道近乎透明、却又真实得让人感到窒息的涟漪,从那缝隙中缓缓升起。

紧接着。

天地失色。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

厚重的云层瞬间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旋涡。

旋涡的中心,正对着季夜的头顶。

方圆十里之内的光线,仿佛被那道升起的涟漪强行吞噬。

乱葬岗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最中心,一尊三尺高的虚影,缓缓浮现。

它盘坐在季夜头顶三尺处。

通体晶莹,宛如万年玄冰雕琢而成,散发着一种令万物冻结的寒意。

它的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视苍生如刍狗的漠然。

它身披一件由无数细密符文交织而成的青色道袍,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血煞红光。

阳神出窍!

法身显化!

当这尊法身完全显露在天地间的那一刹那。

咔嚓、咔嚓、咔嚓。

乱葬岗上,成千上万块残破的墓碑,竟然在同一时间,齐齐断裂!

无数深埋地下的白骨,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风,死了。

雪,停了。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在靠近法身十丈范围内的瞬间,直接崩解成了最微小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有那尊法身,缓缓张开了嘴。

呼——

它吸了一口气。

仅仅是一口气。

天空中的那个巨大云层旋涡,就象是漏斗一样,轰然倒灌而下!

方圆百里的天地元气,被这股霸道绝伦的吸力强行掠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疯狂地涌入法身的口中。

天地震荡!

远处的枯树连根拔起,地上的冻土层层崩裂。

这不是吸收,这是吞噬。

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法身将那狂暴杂乱的天地气机一口吞下,在体内那座无形的溶炉中转了一圈。

随后。

一滴滴呈现出暗金色的液态真气,从法身的指尖滴落。

滴答。

滴答。

顺着百会穴,滴入季夜干涸的肉身。

每一滴落下,季夜的身体便发出一声沉闷的雷鸣。

那是枯木逢春的炸裂声。

他断裂的左肩处,肉芽疯狂蠕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

虽然没有断肢重生,但那层新生的皮肤却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坚韧得足以崩断利刃。

季夜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头顶那尊法身也随之而动,如影随形。

他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法身同步抬手,虚握。

嗡!

十丈之外,空气猛地塌陷。

一块重达千斤的巨石,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住,瞬间化为了齑粉,连碎石渣都没剩下,直接变成了尘埃。

纯粹的能量碾压。

这已经超越了武道的范畴。

这是……仙。

“这就是……我的道么?”

季夜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了漫天风雪,穿透了层层宫墙,直直地投向了天都城最深处的那口枯井。

皇宫深处。

正在井底闭目调息的萧长生,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他感觉到了。

一股庞大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气息,正在城外苏醒。

那气息就象是一轮刚刚升起的烈日,霸道地灼烧着他的感知。

“这……这是什么东西?!”

老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铁链哗啦啦作响,想要缩回井底更深处。

乱葬岗上。

季夜一步踏出。

脚下的冻土无声无息地融化,绽开一朵焦黑的莲花。

缩地成寸。

一步,十丈。

那个满头白发、独臂青衫的身影,就这样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在他身后,那片埋葬了无数冤魂的乱葬岗,彻底陷入了死寂。

连最聒噪的老鸦,此刻都把头深深埋进翅膀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远处,天都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巍峨,庞大,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更鼓声远远传来,敲响了五更天。

那是百官上朝的时辰。

季夜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他的瞳孔深处,那尊琉璃法身缓缓闭上了眼。

“天亮了。”

他轻声说道。

声音被风吹散,没入尘埃。

“该叫他们……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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