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大殿坐落在内门最高的山峰顶端。
这里没有路。
只有一条从山顶垂下的红色瀑布,逆流而上,卷着腥风。
季夜站在瀑布下,整了整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长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狰狞鬼脸的令牌,按在瀑布旁的一块凸起岩石上。
轰隆。
瀑布分开,露出一条湿滑的信道。
两个只有三尺高、浑身赤红、肚脐上插着脐带的血婴守在洞口。
它们手里抓着半截大腿骨,正在互相敲打,发出梆梆的闷响。
“赵阴?”左边的血婴停下动作,歪着头,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球转动了一圈,“老祖在吃饭。滚。”
“有急事。”季夜从袖子里滑出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扔了过去。
“天大的急事。”
血婴怪叫一声,跳起来接住心脏,塞进嘴里大嚼,鲜血顺着嘴角流淌。
“进去。”右边的血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让开了路。
季夜迈步走进信道。
脚下的地面是软的,像踩在腐烂的肉上。
墙壁上不仅有青笞,还长着一只只半闭半睁的眼睛,随着他的走动,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他的后背。
走到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溶洞。
洞顶倒挂着无数钟乳石,每一根尖端都在滴落红色的液体。
下方是一个方圆百丈的血湖。
湖水沸腾,咕嘟嘟冒着气泡。
湖中心,漂浮着一朵巨大的白骨莲花。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童子,穿着肚兜,正趴在莲花边缘,手里拿着一根钓竿。
钓线垂入血湖。
“上钩了。”
童子突然一抬手。
哗啦。
钓线绷直,从血湖里钓出了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那是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浑身皮肤已经被血水烫得溃烂,发出凄厉的惨叫。
“老祖饶命!老祖饶命啊!”
童子咯咯笑了起来,手腕一抖。
那个少年被甩向半空,然后重重落下,正好落进童子张开的小嘴里。
不,那不是嘴。
童子的脸颊裂开,直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鲨齿。
他的喉咙像蛇一样扩张,一口吞掉了少年的脑袋。
咔嚓。
咀嚼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季夜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童子把最后一只脚吞下去,打了个饱嗝,才转过头来。
他的脸恢复了粉雕玉琢的模样,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血迹。
“赵阴?”童子的声音很嫩,却透着股阴森的寒气。
“你不在外门收尸,跑来这里做什么?若是送来的货色不好,你也下去游两圈。”
季夜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坚硬的岩石上。
“老祖,小的截获了一个消息。”季夜双手捧起一块黑色的石头,高举过头顶,“那群客卿……要反。”
“反?”
童子眨了眨眼,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从白骨莲花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血水面上,一步步走向岸边。
每走一步,他脚下的血水就自动凝聚成一朵血莲,托住他的脚底。
“一群没有根基的散修罢了,拿什么反?”
童子走到季夜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起那块留影石。
真气注入。
留影石亮起微光,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很暗,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背景音里有滴水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血祭……今晚子时……阵法节点在煞尸洞……那个老不死的本体就在血河下面……只要切断了地脉,他就是条死鱼……”
那是屠夫的声音。粗鲁,狂妄,带着掩饰不住的杀意。
“……把他的金丹挖出来……给队长做进阶材料……这老怪物活了几百年,油水肯定足……”
童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捏着留影石的手指微微用力,石头表面出现了裂纹。
“这是哪里来的?”童子低头看着季夜,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季夜低垂的头颅。
“丁字号尸库的地下暗道。”季夜没有抬头,“小的……小的原本在偷懒睡觉,听到动静,就……就录了下来。”
“偷懒?”
童子冷笑一声。
“赵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通常都很惜命。”
他的手突然按在了季夜的天灵盖上。
指甲暴涨,瞬间刺破了季夜的头皮。
“老祖我不信石头,只信脑子里的东西。”
轰!
一股庞大、阴冷、充满了腐蚀性的神识,顺着指甲粗暴地闯入了季夜的识海。
搜魂。
没有任何前奏,也没有任何顾忌。
但季夜早有准备。
在他的识海深处,【大黑天魔神】的天赋早已构筑好了一层伪装。
那是一段被精心剪辑、甚至可以说是“导演”过的记忆片段。
童子的神识在季夜的脑海中横冲直撞,翻阅着那些画面。
……
昏暗的地下暗道。
赵阴缩在一个渗水井的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留影石,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通过缝隙,可以看到屠夫那高大的背影,正在和另外几个人影低声交谈。
“……今晚子时……血祭……”
“……老东西……死鱼……”
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
赵阴听完对话,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不敢动,直到那群人走远了,才连滚带爬地逃出暗道。
他一路狂奔,摔了好几跤,脸上满是惊恐和贪婪交织的神色。
“立功了……这是大功……老祖一定会赏我……筑基丹……我要筑基……”
那是小人物特有的、为了向上爬而不顾一切的赌徒心理。
……
赵阴站在血河大殿外,尤豫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掏出两颗心脏贿赂了守门的血婴。
记忆戛然而止。
童子收回了手。
他看着瘫软在地、大口喘息、额头上鲜血淋漓的季夜,眼中的怀疑消退了大半。
那种恐惧是真的。
那种贪婪也是真的。
一个练气期的小蚂蚁,不可能在他面前伪造出如此真实的记忆和情绪波动。
“哼。”
童子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转身走回血湖。
“这群外来的杂碎,胃口倒是不小。”
他重新坐回白骨莲花上,小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哗啦啦。
整个血湖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滚。
无数条红色的触手从水下探出,在空中狂乱舞动。
“想拿老祖炼丹?”
童子抓起那个被他捏碎的留影石,扔进嘴里,象是嚼糖豆一样嚼碎。
“那就看看,今晚是谁吃谁。”
他看向季夜。
“你做得不错。”
童子随手抛出一个玉瓶。
“这是你要的筑基丹。”
季夜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瓶,连连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谢老祖!谢老祖赏赐!小的愿为老祖赴汤蹈火!”
“滚吧。”
童子挥了挥手,象是赶走一只苍蝇。
“今晚子时,带着你的人,去守住生门。别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是!是!”
季夜把玉瓶揣进怀里,弓着身子,倒退着离开了溶洞。
直到走出信道,站在那条红色的瀑布下,他才直起腰。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那几个还在渗血的指洞。
伤口在魔气的滋养下迅速愈合。
季夜看着手里那个装着筑基丹的玉瓶,随手一捏。
啪。
玉瓶粉碎,里面的丹药化作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老东西。”
季夜看着身后那座巍峨的大殿。
“你的胃口,也不小。”
他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风吹起他的红袍,露出腰间那串随着步伐撞击作响的白骨腰链,以及那枚插在腰带上、惨白如牙的骨哨。
舞台搭好了。
演员就位了。
今晚子时。
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