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拜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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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州大地,幅员潦阔,凡人穷极一生也难走出一隅。

然而今日,所有的生灵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漆黑的光流,如同一把裁纸刀,将苍穹从东至西硬生生剖开。

那光流所过之处,阳光被吞噬,云层被染黑,天地陷入了永夜般的昏暗。

巨大的风压在光流通过后的几十息才迟迟降临,无数城池的瓦片被掀飞,参天古树被拦腰折断,江河倒流,山岳震颤。

这不是自然天灾。

这是神魔出行。

季夜悬浮在光流最前端,他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声音,甚至超越了凡俗认知的物理极限,周身缠绕着紫黑色的雷霆与魔气,将沿途的空间撞得支离破碎。

前方,便是泰昆山。

那座被誉为万山之祖的巍峨山脉,终年积雪,直插云宵,仿佛撑起天地的脊梁。

但在季夜眼中,那不仅是一座山。

那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肉瘤。

在层层岩石与冰雪的复盖下,一股令人作呕却又充满诱惑的香甜气息,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那是腐朽的神性。

“出来。”

季夜悬停在泰昆山巅,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律令威严。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抬起脚,对着脚下那覆盖着万年玄冰的山巅,重重一踏。

轰隆——!!!

这一脚,仿佛踏碎了地壳的承重墙。

高达万仞的泰昆山主峰,竟然在这一脚之下轰然崩塌。

亿万吨的冰雪与岩石滚落,露出了下方那个隐藏了无数纪元的巨大空洞。

在那空洞的最深处,在地心熔岩翻滚的火海之上,悬浮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蜷缩着的婴儿。

它太大了,光是头颅就有一座城池那么大,通体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苍白,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一样的尸斑。

它的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无数根粗大的血管,这些血管深深扎入大地深处,汲取着整个世界的养分。

这就是此界的天道。

这就是太初尸胎。

“哇——!!!”

一声尖锐至极、足以刺破耳膜的啼哭声,从地底深处传出。

那声音中没有新生儿的稚嫩,只有无尽的怨毒与古老。

随后,无数条粗大的、布满粘液与眼球的血肉触手,如同一条条狂舞的巨蟒,从地底深渊中冲天而起,疯狂地抽向空中的季夜。

“终于肯露头了。”

季夜势如破竹,直接撞入了地底深渊。

啪!啪!啪!

空间被抽打得如同镜面般破碎。

但季夜根本不躲。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些血管抽打在自己身上,缠绕住自己的四肢。

甚至,他还主动抓住了几根最粗壮的血管,将其狠狠勒进自己的肉里。

“抓住你了。”

季夜看着眼前那个巨大而丑陋的婴儿脸庞,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嗡——

下一刻,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季夜体内爆发。

原本想要绞杀季夜的血管,此刻却变成了输送养分的渠道。

尸胎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它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本源力量,正在通过那些血管,疯狂地流向那个渺小的黑点。

就象是江河决堤,根本无法止住。

“不……我的……那是我的……”

尸胎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混乱与疯狂。

它试图切断那些血管,试图逃离。

但季夜怎么可能给它这个机会。

“既然连着,那就别断了。”

季夜身后,那尊高达千丈的【魔神法相】轰然显现。

法相拥有三头六臂,浑身燃烧着紫黑色的魔火。

六只巨手同时探出,死死扣住了尸胎那肥硕臃肿的躯体,指甲深深嵌入腐肉之中,将其牢牢锁死。

“吃!”

季夜本体直接钻入了尸胎的一根主血管中,顺着血流逆流而上,直冲尸胎的心脏——也就是世界本源的内核。

他在内部吞噬。

法相在外部撕扯。

太初尸胎,这个主宰了浊界无数年的存在,此刻就象是一块砧板上的肥肉,正在被一个更凶残的掠食者大快朵颐。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那种被活生生吃掉的恐惧,终于压垮了它仅存的理智。

“那是……我的……”

“我不给……谁也别想拿……”

尸胎的眼中流出了血泪。

它突然停止了挣扎。

一种毁灭性的波动,从它那干瘪的体内传出。

那是玉石俱焚的决意。

“既然我要死……”

“那就让这天地……一起陪葬!!!”

尸胎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破碎的苍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这声咆哮不再是攻击季夜,而是像某种召唤,某种献祭的咒语。

它主动崩断了自己体内仅存的所有经脉。

也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锁链。

轰——!!!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就象是一个保护了世界无数年的玻璃罩子,被人从内部打破了。

泰昆山的正上方,苍穹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但那裂口后面,不是星空,不是虚空乱流。

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无。

那是一种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灰色。

没有颜色,没有光线,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

那就是虚空。

一直徘徊在浊界之外,等待着饕餮盛宴的终极恐怖。

尸胎看着那片降临的灰色,脸上竟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来了……都来了……”

“吃吧……大家一起……吃吧……”

它用尽最后的力量,向着虚空深处那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发出了邀请。

“来吧……都毁掉吧……”

嗡——

世界静止了。

……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瞬间传遍了季夜的全身。

他猛地松开尸胎,抬头望向苍穹。

只见中州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纵贯东西的巨大伤口。

没有雷霆,没有风暴。

只有一种死寂的、粘稠的、紫黑色的液体,从那伤口中缓缓滴落。

一滴紫液落在千米高山之上。

那座高山没有爆炸,没有崩塌,而是直接……消失了。

就象是橡皮擦擦去了纸上的铅笔画,那片空间变得一片空白,连同周围的光线都被那空白吞噬。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如此凝重。

那片灰色的无,开始扩张。

不急不缓,却无可阻挡。

天空在消失,大地在消失,法则在消失。

凡是被它触碰到的东西,都回归了最原始的虚无。

咔嚓——咔嚓——

天空中的裂痕越来越多,如同破碎的镜面。

无数不可名状的触须从裂缝中探出,它们没有实体,却能触碰到规则。

所过之处,五行逆乱,阴阳崩塌。

大地上的河流开始倒流向天空,燃烧的火焰变成了冰冷的结晶。

幸存的人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或者长出奇怪的肢体。

这是维度的入侵,是概念的抹杀。

季夜能够感觉到,即使是自己那近乎不灭的魔神之躯,在这股力量面前也感到了刺痛。

但他没有退。

因为无路可退。

整个世界都被包裹了,如果不能打破这个囚笼,他也会随同这个世界一起化为虚无。

“战!”

季夜怒吼一声,身化流光,冲天而起。

他挥舞着六条手臂,魔气化作万千兵刃,狠狠斩向那道最大的虚空裂缝。

……

中州腹地,皇城。

一个正在街边卖烧饼的老汉,正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天空。

原本应该是正午时分,此刻天却完全黑了。

但这黑,不是夜色的黑。

而是一种……空洞。

就象是有人把他头顶的这片天,给挖走了。

“那是什么……”

老汉喃喃自语。

他看到远处的地平在线,涌来了一潮“灰”。

那潮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惊涛骇浪的轰鸣。

它漫过高山,高山就不见了,连一点灰尘都没留下。

它漫过河流,河流就消失了,连一滴水汽都没蒸发。

它漫过城墙,漫过房屋,漫过人群。

老汉看到前面奔跑的人群,一旦触碰到那层灰,就象是阳光下的泡沫,噗的一声,没了。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

就是没了。

那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老汉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

那灰色的潮水看似缓慢,实则瞬息千里。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炉子里刚烤好的烧饼,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杰作。

下一秒。

灰潮漫过。

烧饼摊没了。

老汉没了。

这座屹立了千年的雄城,连同城内的百万生灵,在这一瞬间,彻底从这个世界的版图上被抹去。

不仅仅是这里。

南疆的十万大山,北域的冰原,东海的残垣断壁。

整个浊界,正在被这张名为虚空的大嘴,一口一口地吃掉。

这就是位面崩塌。

这就是真正的末日。

……

北域边陲,残阳已死。

这里是整个浊界最贫瘠、最苦寒的角落,也是最后被那灰色的无所波及的地方。

一群衣衫褴缕的凡人,正跪在被寒风冻硬的废墟之中。

他们中有还没断奶的婴孩,有行将就木的老人,也有曾经或许是一方豪强的落魄武者。

但在这一刻,众生平等。

因为天塌了。

他们抬起头,绝望地看着苍穹。

那里不再有云,不再有光,甚至不再有颜色。

一种死寂的、灰败的、甚至连黑暗都算不上的虚无,正象是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缓缓地、却不可逆转地擦拭着这个世界画面。

远处的雪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半,没有崩塌的巨响,就象是被剪掉了一样凭空不见。

平日里他们日夜祭拜的神庙,香火供奉的神象,在这场真正的末日面前,连哪怕一丝微光都没能亮起。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一个妇人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子上,鲜血淋漓,却仍然在向那个其实已经疯了、死了的天祈祷。

没有回应。

除了那死寂的灰色在不断逼近,什么都没有。

直到——

轰!!!

一声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暴虐咆哮,突然在九天之上炸响。

那不是神的福音,那是魔的怒吼。

跪在地上的凡人们下意识地抬起头,通过漫天的灰烬与绝望,看到了令他们灵魂都在战栗、却又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苍穹破碎、万物归虚的绝境之中。

有一道渺小得如同尘埃,却又耀眼得如同烈日的黑点,正在逆流而上。

那是一尊何等狰狞的存在啊。

他高达千丈,三头六臂,浑身赤裸的肌肤上流淌着岩浆般滚烫的紫黑魔纹。

他手中的兵刃是由白骨与怨魂铸就,他周身缭绕的气息比最深沉的噩梦还要恐怖万倍。

那是统治了一个时代的魔头。

是那个屠城灭国、将北域所有修士炼成尸傀的暴君。

但此刻。

在所有人的眼中。

那个正挥舞着六条手臂,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狠狠撞向那片灰色虚空的背影……

却显得无比、无比的神圣。

滋滋滋——

魔气与虚空碰撞。

季夜的三条手臂瞬间被消融,露出森森白骨,但他没有退哪怕半步,反而狂笑着,用剩下的手臂撕扯下一块正在蔓延的虚空裂缝,张开血盆大口,硬生生地想要将其吞下。

黑色的魔血洒满长空,化作一场腥臭的雨。

但这雨落在凡人脸上,却比任何甘霖都要滚烫。

“爷爷……”

废墟中,一个被冻得满脸青紫的孩童,呆呆地指着天空,声音稚嫩而困惑。

“平日里那些神仙老爷们呢?那些踩着剑飞来飞去,说要斩妖除魔的大侠们呢?”

老者浑身颤斗,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水早已决堤。

他看着天空中那个孤独厮杀的身影。

看着那个魔头一次次被击碎,又一次次重组,死死卡在天裂的缺口处,不让那毁灭的洪流倾泻而下。

“死了……都死了……”

老者惨笑着,声音嘶哑得象是破风箱。

“那是……神吗?”孩童又问。

老者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魔头的传说,想起了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暴行。

但最后,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不是拜天,不是拜地。

而是拜那个正在天穹之上,试图咬死苍天的怪物。

“不,孩子。”

“那是魔。”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倒映着漫天魔火。

“但现在……只有魔在救我们。”

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享尽人间香火的正道修士,早已化作观海台上的飞灰。

那个高高在上、被众生视为父亲的天道,在临死前疯魔,亲手引来了灭世的恶狼。

当世界真正走到尽头。

当最后一点光芒都要熄灭的时候。

唯一挡在众生面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撼那不可名状恐怖的。

竟然是这个曾经要吃尽众生的魔头。

也许他只是为了自保。

也许他只是不甘心自己的猎场被别人毁掉。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那一刻,在那黑色的魔血染红苍穹的一刻。

魔即是佛。

这也成为了这个名为浊界的位面,在彻底消失之前,所留下的最后、也是最壮烈的一幅史诗画卷。

……

天穹之上。

季夜一拳轰向了一根虚空触须,但那触须化作的紫雾瞬间附着在他的手臂上。

滋滋滋——

他那坚不可摧的暗金骨骼竟然开始软化、消失。

【万物溶炉】疯狂运转,试图吞噬这股力量,却传来了类似消化不良的剧烈绞痛。

无法吞噬。

无法理解。

这不是能量,这是无。

“该死。”

季夜一剑斩断自己被侵蚀的左臂,身形暴退。

眼前的虚空裂缝已经扩大到了屏蔽半个天空的程度。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复眼组成的眼球,正缓缓挤进这个世界。

仅仅是对视了一眼,季夜的识海就差点崩碎,san值狂掉。

打不过。

绝对打不过。

这是维度的差距,就象是画里的人想要砍死画外的人。

“系统!”

季夜在脑海中冷喝。

“天道已死,这烂摊子怎么收?”

他的语气依然冷静,但那是创建在对系统能力的绝对信任之上。

【叮——】

那个久违的机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淡然。

【检测到浊界天道崩坏,虚空侵蚀度超过87。】

【世界正在被转化为虚空巢穴。】

【根据紧急避险协议第3条,激活世界方舟计划。】

“说人话。”

季夜一边躲避着虚空射线的扫射,一边冷冷道。

【跑路。】

系统的回答简洁明了。

【不仅是你,连同这个世界剩下的内核物质,打包带走。】

【正在抽取世界本源……】

【正在固化空间坐标……】

嗡——

季夜灵魂深处的的系统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光。

那光芒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收容。

一道无法抗拒的吸力以季夜为中心爆发。

但这吸力针对的不是物质,而是这个世界的“存在概念”。

地面上的众生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扁平,象是一幅画卷被卷起。

山川、河流、废墟、甚至连同那正在入侵的虚空触须,都在这一瞬间被系统强行格式化。

那个巨大的虚空眼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试图阻止这一切。

但晚了。

【世界压缩完成。】

【归属权:宿主,季夜。】

【正在脱离当前维度……】

唰!

光芒一闪。

原本喧嚣、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浊界,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茫茫的虚空,对着空荡荡的位置发出一声无能狂怒的嘶吼。

而季夜,也随着那个被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黑色晶体的世界,一同消失在了维度的夹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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