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潜龙归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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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城上空,红云压顶。

“昂——!!!”

三头赤鳞蛟马的嘶鸣声穿金裂石,震得半个城池的瓦片都在簌簌作响。

那辆像征着季家最高权柄的赤鳞云辇,裹挟着滚滚热浪与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如同一颗红色的流星,蛮横地穿过了季府上空的防御大阵光幕,轰然落在演武场中央。

“轰!”

烟尘四起,热浪席卷。

演武场周围,早已等侯多时的季家族人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季震天站在最前方,那一身紫金长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双眼死死盯着那辆还在微微颤动的辇车。

车帘未动。

车辕上,一道火红的身影却先一步跳了下来。

季烈。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三长老,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那一身标志性的红袍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破洞和干涸的血渍,胡子也被烧焦了一半,看起来就象是从灶坑里钻出来的火头军。

但他那张黑红的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老三!怎么样?!”

季震天一步跨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夜儿呢?有没有受伤?那火……取到了吗?”

周围的族老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既期待又忐忑。

季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仰天大笑三声,笑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大哥!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季烈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何止是取到了火?简直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他指着身后的云辇,声音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听见。

“你们是没看见!那焚天岭是什么地方?那是绝地!”

“咱们夜儿,单枪匹马,这就是那个!”

季烈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夸张到了极点。

“三阶的熔岩巨鳄!那畜生皮糙肉厚,连老子都啃不动!结果呢?夜儿上去就是一朵红莲塞嘴里,轰的一声,给那畜生炸了个透心凉!”

“还有那离火神宫的道子萧天!九层灵台圆满!那是真正的天骄吧?牛气哄哄的要跟夜儿单挑!结果怎么着?”

季烈猛地一挥手,象是要把那一拳的威风重新演示一遍。

“夜儿就出了一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就把那小子的九层灵台给轰塌了!把人象种箩卜一样砸进了地里!”

“灵台一层,镇压九层!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象是听天书一样看着手舞足蹈的季烈。

三阶妖兽?

离火神宫道子?

一拳镇压九层灵台?

如果不是了解季烈的性子虽然火爆但从不屑于撒谎,他们甚至以为这位三长老是中了什么幻术。

“老三……你……你没开玩笑?”

大长老咽了口唾沫,胡子都在哆嗦,“那可是离火神宫啊……”

“开玩笑?老子拿脑袋跟你开玩笑?”

季烈眼睛一瞪,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血迹的储物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一堆散发着炽热气息的妖兽材料滚落出来。

赤红如玉的虎皮、坚硬如铁的鳄鱼鳞甲、还有那根长达数丈、仍散发着馀威的熔岩巨鳄脊骨。

铁证如山。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象是要把那堆材料看化了。

就在这时。

那辆一直安静的赤鳞云辇,车帘终于动了。

一只白淅、稚嫩的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撩开了流苏。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走出车厢的小小身影上。

季夜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黑水玄蛇劲装早已在战斗中损毁,此刻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备用黑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的皮肤白淅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红玉光泽,那是红莲火淬体后的神异。

“夜儿!”

一声带着急切的呼喊打破了沉寂。

叶婉清不顾仪态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季夜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儿啊……你怎么瘦了?身上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受伤了?快让娘看看……”

她上下摸索着季夜的身体,生怕少了一块肉。

季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种浓烈到让他有些窒息的亲情,就象是一团柔软的棉花,包裹住了他这块坚硬的石头。

“娘,我没事。”

季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淅。

“只是有点饿。”

“饿?好好好!娘这就去给你做吃的!做你最爱吃的赤灵米粥!”叶婉清擦着眼泪,连声应道。

季夜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

他走到季震天面前。

季震天看着这个儿子,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那是身为父亲的骄傲,更是一个家族族长看到了崛起的希望。

“父亲。”

季夜伸出手,指了指地上那根熔岩巨鳄的脊骨。

“剑断了。”

“我要用这根骨头,重新铸一把剑。”

季夜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要重。要硬。要能杀人。”

季震天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

“倾全族之力,集百家之长。”

“再把族里那块珍藏的天外陨铁熔进去。”

“爹给你铸一把……东荒最硬的剑!”

……

三日后。

季府铸剑炉,火光冲天。

那是季家用最好的灵炭,甚至请来了青云城所有的炼器师,日夜不休地烧了三天三夜。

“当——当——当——”

沉重的锻打声如同雷鸣,响彻整个季府。

季夜站在炉火旁。

他赤着上身,任由热浪扑面。

他在监工。

在用自己的战气,参与这把剑的铸造。

每一锤落下,他都会弹出一缕金色的本源战气,融入那通红的剑胚之中。

战气淬火。

以意铸剑。

“这材料……太硬了!”

首席炼器师是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握着铁锤的手都在发抖。

“熔岩巨鳄的脊骨坚逾金刚,天外陨铁更是顽固不化。若非有少主的气机中和,这两种材料根本无法融合!”

“继续打。”

季夜冷冷道。

“不要停。”

“再加把火。”

他伸出手,一朵妖艳的红莲在掌心绽放。

【地心红莲火】。

去。

季夜随手一抛。

红莲落入炉中。

轰!

原本赤红的炉火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青红色,温度骤然暴涨十倍。

“融了!融了!”

炼器师大喜过望,“快!塑形!”

无数锤影落下。

那团混合了骨骼、金属与战气的液体,在高温与重锤下,逐渐拉长,变窄,凝聚成形。

没有多馀的花纹,没有复杂的护手。

就是一条笔直的、漆黑的、表面布满了粗糙骨纹的……铁条。

甚至连剑锋都没有开。

这根本不象是一把剑,更象是一把还没打磨好的粗胚。

或者说,是一把尺子。

一把用来丈量生死的重尺。

“滋——”

剑胚没入淬火池。

白雾升腾。

一把长三尺三寸,宽三指,通体漆黑如墨,重达三千六百斤的重剑,横陈在铸剑台上。

剑身无锋,唯有剑尖处透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寒芒。

季夜走上前。

单手握住剑柄。

那个剑柄是用赤炎虎的腿骨打磨而成,正好贴合他的手掌。

“起。”

季夜手腕发力。

三千六百斤的重量,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他随手一挥。

呼——

剑风扫过,前方一块用来试剑的试金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

不是切开的。

是被那一瞬间爆发的重压,硬生生震碎的。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好剑。”

季夜抚摸着粗糙的剑身,感受到里面流淌的战气共鸣。

这把剑,比之前那把寒铁短剑强了不知多少倍。

它足够硬,足够重,能承载他那霸道的战气。

“名字?”季震天在一旁问道。

季夜看着剑身上那如同烧焦痕迹般的纹路。

“无锋。”

季夜将剑背在身后。

“杀人,何须锋芒?”

“砸碎便是。”

……

刚走出铸剑坊。

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便扑了过来。

“夜哥哥!”

苏夭夭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季夜的腿上。

几天不见,这丫头似乎又圆润了一圈,脸颊肉嘟嘟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你去哪了呀?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苏夭夭仰着头,一脸委屈,“我还以为你不要夭夭了呢!”

季夜低头看着她。

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刚从岩浆与雷火中淬炼归来,他身上的煞气还未完全收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散去的冷冽。

若是旁人,早已被这眼神吓退。

但苏夭夭没有。

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小手,在季夜那被炉火熏得有些黑的脸上擦了擦。

“脏兮兮的。”

她嫌弃地嘟囔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荷花的手帕,认真地给季夜擦脸。

“我娘说,男孩子要爱干净,不然以后娶不到媳妇。”

季夜僵了一下。

他体内的战气微微一滞。

“我不娶媳妇。”

季夜任由她擦着脸,淡淡道。

“那怎么行!”

苏夭夭急了,大眼睛瞪得溜圆,象是看到了傻瓜。

“你要是不娶媳妇,那我不就嫁不出去了吗?”

季夜:“……”

这逻辑,无懈可击。

“夜哥哥,你看!”

苏夭夭象是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个大大的油纸包。

“我给你带了肉脯!还有烧鸡!都是你爱吃的!”

油纸包打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金黄流油的烧鸡,切得薄薄的五香肉脯,还有几个刚出炉的肉包子。

季夜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

这几天光顾着铸剑,确实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吃吧吃吧!”

苏夭夭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季夜手里。

“这可是我求了福伯好久,他才特意做的呢!福伯做的烧鸡是全青云城最好吃的!”

季夜咬了一口鸡腿。

皮脆肉嫩,汁水四溢。

确实不错。

他坐在台阶上,大口吃着。

苏夭夭就坐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吃,时不时还递过去一张帕子让他擦嘴。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

刚才那股欲要斩破苍穹的锐气,被这只鸡腿和这个小丫头,硬生生按回了剑鞘里。

“夜哥哥。”

苏夭夭突然开口。

“恩?”季夜咽下最后一口肉。

“我也要修炼了。”

苏夭夭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

“我爹说,我是什么九窍玲胧心,如果不修炼,活不长。”

“而且……”

她看了看季夜背后的那把巨剑。

“如果我不变强,以后就跟不上你了。”

季夜擦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直傻乎乎、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丫头。

她的眼神很清澈。

但在那清澈的底色下,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

季夜点了点头。

“那就练。”

他伸出手,在苏夭夭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别死了。”

“恩!”苏夭夭重重地点头,笑魇如花。

“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季夜看着那根细细的手指。

幼稚。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勾住了那根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童稚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

与此同时。

东荒,离火神宫。

一座悬浮在熔岩之上的赤红宫殿内。

萧天赤裸着上身,正浸泡在一池金色的药液中。

他的胸口,那个被季夜一拳轰出的凹陷虽然已经复原,但依然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拳印,如同耻辱的烙印。

“醒了?”

赤炎真人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

“醒了。”

萧天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原本的傲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内敛。

“感觉如何?”

“很痛,很清醒。”萧天摸了摸胸口。

他站起身,带起一片金色的水花。

“师尊,我要去炼狱塔。”

赤炎真人沉默了片刻。

炼狱塔,那是离火神宫最残酷的试炼之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会疯,剩下的一个,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萧天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两年后,太初圣地。”

“我要亲手柄那个拳印,还给他。”

……

东荒,太初圣地,天门外。

遥望不及的白玉台阶,如一条苍龙脊背,直插云宵,没入那渺渺不可见的仙雾之中。

那是凡人与仙的分界线。

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云端,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太初。

据传说,凡人若能跪行至顶,便可感动仙人,破格收入门墙。

但千百年来,死在这条路上的凡人,足以填满身后的深渊。

台阶上,一个身穿麻衣、背着破木剑的少年,正一步一叩首,向着天门跪拜而行。

咚。

一步,一叩。

咚。

再一步,再一叩。

他的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但眼神却坚定得可怕。

他看着那座高高在上、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石碑。

“不能停……”

少年的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得只有风能听见。

“爹……娘……小妹……”

生机在流逝,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仿佛看到了山下的那个小村庄。

看到了那些骑着灵兽、高高在上的仙师,随手一道法术,就将他的家夷为平地,将他的亲人变成了肉泥。

只因为他们挡了仙师的路。

“我要入太初……”

“我要修仙……”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少年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狠劲。

他低下头。

双手撑地,膝盖前那寸许。

“咚。”

又是一个响头。

血印在青石上晕开,很快就被寒风冻结。

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蜿蜒向下的血路。

云端之上,有仙鹤长鸣,有金光万丈。

而在云端之下。

这只蝼蚁,正以此生最卑微的姿势,试图爬向那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

天骄在云端饮酒论道,众生在泥潭挣扎求生。

风起云涌。

大争之世。

无数天骄,无数妖孽,正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苏醒,咆哮。

而季夜,不过是其中最凶的那一头。

一场席卷整个东荒的风暴,正在蕴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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