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被一首《长恨歌》凝视
黑暗持续了不知多久。
陈凡在等同伴。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数自己的心跳——如果他现在还有心脏的话。
意识状态下,心跳只是一种隐喻,一种保持自我的节奏。
“声”字在意识中微微发光,像黑暗中的萤火。
陈凡研究这个字,发现它不只是“声音”的意思,还包含着“聆听的渴望”、“表达的冲动”、“沉默的重量”。
就在这时,第二个感觉回来了。
视觉。
不是慢慢恢复,是突然炸开——无穷无尽的色彩、形状、光影同时涌入“眼睛”。
陈凡本能地闭眼,但闭不上,因为在这个空间里,他没有眼皮。
他看到了。
看到了苏夜离在哭,眼泪是金色的;
看到了冷轩在挥剑,剑光是银色的;
看到了林默在书写,墨迹是黑色的;
看到了萧九在打滚,猫毛是彩色的。
但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只是视觉的欲望——他想看到什么,眼前就出现什么。
“欢迎来到第二层:色之欲。”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视觉的特效——每个字都带着绚烂的色彩,在空中炸开成烟花。
“在这里,你们会看到所有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应该看到的、不应该看到的。找到‘色’字,就能通过。但小心有些画面,看过就刻在灵魂上了。”
声音消失。
然后,画面开始涌来。
陈凡看到了父亲。
不是记忆中的样子,是父亲现在的样子——如果他还在世的话。
一个中年男人,鬓角微白,正在书房里研究数学公式。父亲抬起头,对他微笑:“小凡,你来了。”
陈凡几乎要冲过去。
但他停在原地,因为他知道这是假的。
父亲失踪了,可能死了,可能被困在某个地方,但绝不可能在这里。
画面变化。
他看到了数学宇宙的同伴们——公理投影仪、同调导师、审判主教,他们都活着,在真理深渊里向他招手:“陈凡,过来啊,我们一起探索终极真理。”
假的。他们都牺牲了,为了保护他。
画面再变。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言灵之心的面前,手握所有钥匙,成为了言灵界的主人。
所有文灵向他跪拜,所有文字听他号令。
这个画面太诱人了。
权力、掌控、不再有迷惘、不再有选择——只要走过去,一切都会实现。
陈凡摇头:“不,这不是我要的。”
画面破碎。
然后,他看到了最恐怖的画面。
苏夜离死了。
不是普通的死,是被言灵界的文字吞噬,身体散成一个个文字,那些文字组成一句话:“陈凡,救我。”然后文字也消散了,什么都不剩。
陈凡的心脏——意识的核心——剧烈收缩。
即使知道是假的,这个画面也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这只是你的恐惧。”他告诉自己,“不是现实。”
但恐惧也是欲望的一种——渴望安全,渴望保护所爱之人,渴望永不失去。
画面继续变化。
他看到了文心城的毁灭,文脉断裂,所有文字死去,言灵界变成一片空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及时回去。
“停下来!”陈凡大喊。
画面真的停住了。
停在了一首诗上。
那首诗悬浮在视觉的中央,每个字都散发着古老的、哀伤的光芒。
诗很长,陈凡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诗句一字字浮现,不是简单的文字,是带着画面的文字。
陈凡看到了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相遇、相爱、相守,看到了马嵬坡的离别,看到了“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长恨歌》在凝视他。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凝视——诗里的每一句都在看着他,每一字都在质问他:你懂得什么是长恨吗?你懂得什么是永恒的爱与永恒的离别吗?
陈凡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这首诗阅读。
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选择,都被《长恨歌》的视角重新解读。
“你在寻找第一个字,找到了‘爱’。”
诗句说,“但爱有尽头吗?唐明皇爱杨贵妃,爱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你的爱呢?能到这种程度吗?”
陈凡回答不了。
诗句继续:“你在承担文心城的命运,但你知道承担意味着什么吗?唐明皇承担了整个大唐的命运,却承担不了爱人的生命。你又能承担多少?”
陈凡感到沉重。
不是物理的沉重,是叙事的沉重——《长恨歌》作为一个流传千年的故事,它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的情感,都附加在这首诗上,现在这些情感都在向他涌来。
“我”陈凡艰难地说,“我只是在做选择。”
“选择之后呢?”诗句问,“‘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选择之后,会有遗憾吗?会有恨吗?恨自己不够强大,恨命运不公,恨时间不够?”
陈凡沉默了。他当然有遗憾。
遗憾父亲失踪,遗憾同伴牺牲,遗憾自己不够完美。
《长恨歌》捕捉到了这些遗憾,把它们放大,变成“长恨”——永恒的、无法消解的恨。
但恨的背面是什么?
是爱。
如果没有那么深的爱,就不会有那么长的恨。
陈凡突然明白了这一层的考验:色之欲不只是对视觉的渴望,是对“看见真相”的渴望。
而真相往往是痛苦的——看到所爱之人会死,看到自己会失败,看到选择会有代价。
《长恨歌》让他看到的,就是爱的代价。
“我接受。”陈凡说,“我接受爱有代价,接受选择有遗憾,接受我可能失败。但这不会让我停止爱,停止选择。”
诗句沉默了。
然后,《长恨歌》开始变化。诗句重组,不是原来的顺序,是新的组合:
“爱是长恨的起点,也是终点。
你选择爱,就要准备好恨。
但恨不是结束,是爱的证明。”
诗句消散,留下一个字:
“色”。
不是颜色的色,是“色相”的色——所有视觉现象的统称。
陈凡的意识中又多了一个字:“色”。和“声”字并列,微微发光。
他通过了第二层。
但同伴呢?
苏夜离看到的画面不同。
她看到的全是关于失去。
看到陈凡离开她,为了更大的责任。
看到冷轩战死,为了保护她。
看到林默疯掉,因为求知欲过度。
看到萧九变成普通的猫,忘了所有冒险。
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开始哭——即使在这个空间里没有眼泪,她也在意识中哭泣。
然后她看到了《长恨歌》。
不是完整的诗,是其中的几句:“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她看到了一个孤独的君王,在漫长的夜晚思念逝去的爱人。那种孤独,那种等待,那种明知等不到还要等的执着。
“你害怕孤独吗?”诗句问她。
苏夜离点头:“我怕。怕一个人,怕被留下。”
“但爱就意味着可能被留下。”
诗句说,“杨贵妃被留下了,唐明皇也被留下了——一个在死亡里,一个在生命里。你愿意承担这种可能吗?”
苏夜离想起陈凡。
如果陈凡死了,她会怎样?如果她死了,陈凡会怎样?
“我愿意。”她说,“因为即使被留下,爱还在。就像《长恨歌》还在,即使故事里的人早已不在了。”
诗句赞许:“你理解了。爱不是占有,是存在过的事实。即使分离,即使死亡,爱的事实不会消失。”
《长恨歌》给了她“色”字。
冷轩看到的全是战斗。
他看到自己战败,看到守护的一切毁灭,看到剑折断,看到同伴倒下。
然后他看到《长恨歌》里的战争画面:“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爆发,歌舞升平被铁蹄踏碎。
“守护总是失败的吗?”诗句问。
冷轩握紧剑——意识中的剑:“不。守护的意义不在于永远成功,在于永远守护。即使失败,也要守护到最后一刻。”
“就像唐明皇守护不了杨贵妃,但还是守护了大唐?”
“就像唐明皇守护不了杨贵妃,但还是守护了大唐。”冷轩重复。
他得到了“色”字。
林默看到的是知识的海洋,但海洋在吞噬他。
他看到自己沉溺在无穷的知识里,忘了自己是人,忘了同伴,忘了情感。
《长恨歌》给他看的是“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道士用方术寻找杨贵妃的魂魄,这是对知识的另一种运用——不是为了占有,是为了连接。
“知识应该是工具,不是目的。”
林默领悟,“就像道士用知识寻找爱人,不是为了知识本身,是为了爱。”
他得到了“色”字。
萧九看到的最简单:一堆鱼,一堆猫玩具,一堆可以晒太阳的地方。
《长恨歌》给它看的是“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杨贵妃的美丽舞蹈。
“美是什么?”诗句问猫。
萧九歪头:“美就是看着舒服?就像鱼看着好吃,太阳看着温暖。”
“单纯。”诗句笑了,“但单纯也是一种智慧。”
萧九得到了“色”字,但它把“色”字理解成了“鱼的颜色”——红色的鲤鱼,银色的带鱼,金色的黄花鱼。
也行吧。
五个人在黑暗中重聚。他们看不到彼此,但能感觉到意识的存在。
陈凡用“爱”字的光芒做信标,其他人靠过来。
“都通过了?”陈凡问。
“通过了。”苏夜离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但《长恨歌》好沉重。”
“它让我们看到了爱的代价。”冷轩说。
“也让我们看到了爱的永恒。”林默补充。
萧九:“本喵看到了会跳舞的鱼!虽然最后鱼跑了”
团队继续前进。
第三层是“香之欲”。
嗅觉的世界。
他们闻到了所有味道:花香、墨香、书香、食物的香气、爱人的体香、故乡的泥土香还有腐臭、血腥、焦糊等难闻的气味。
这一层的考验是:在众多气味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本香”。
陈凡闻到了父亲书房里的墨香,闻到了苏夜离头发的清香,闻到了数学公式的冷香,闻到了冒险途中的风沙之香。
他选择了墨香——那是他童年的记忆,也是他探索的起点。
“香”字到手。
苏夜离选择了“夜来香”——不是真的花,是夜晚的、静谧的、带着思念的香气。
冷轩选择了“铁血香”——战场的气味,混合着汗、血、金属和决心。
林默选择了“纸墨香”——知识和思考的气味。
萧九选择了“鱼腥香”——还用说吗?
第四层是“味之欲”。
味觉的世界。
酸甜苦辣咸,百味杂陈。陈凡尝到了人生所有的滋味:童年的甜,失去的苦,战斗的辣,责任的咸,还有爱的复杂滋味——甜中带苦,苦中有甜。
这一层,他们需要尝遍百味而不迷失。
陈凡想起了父亲教他数学时说的一句话:“人生就像一道复杂的方程,你得尝遍所有可能的解,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解。”
他尝了。
甜的诱惑,苦的逃避,辣的刺激,咸的坚持。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混合的味道——就像人生,不可能只有一种滋味。
“味”字到手。
第五层是“触之欲”。
触觉的世界。
他们感受到了所有的触感:柔软的、坚硬的、温暖的、冰冷的、粗糙的、光滑的、刺痛、抚慰
这一层最危险,因为触觉直接关联安全感。
陈凡感到了孤独的冰冷,感到了拥抱的温暖,感到了刀锋的锐利,感到了文字的柔软。
他必须找到那个让他安心的触感。
他想起了苏夜离的手,温暖、柔软、有力。想起了同伴的肩膀,坚实、可靠。想起了自己的心跳,稳定、持续。
他选择了“握手的触感”——连接,承诺,共同前行。
“触”字到手。
只剩最后一层了:“法之欲”。
不是法律的法,是“法则”、“方法”、“道”的法。这一层是对意义、对规律、对秩序的渴望。
陈凡预感这一层会最难。
果然,进入第六层时,他们看到了整个感官迷宫的真相——
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由所有感官体验构成的星系。
星系中心,悬浮着六个字:色、声、香、味、触、法。
他们已经拿到了前五个,现在要拿第六个。
但“法”字被一层层的叙事包裹着。
那些叙事是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诗、所有的文章。
陈凡看到了《长恨歌》在那里,看到了《离骚》,看到了《神曲》,看到了《战争与和平》,看到了无数他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作品。
这些叙事都在保护“法”字,或者说,在筛选——只有理解叙事的人,才能拿到法则。
“法之欲,是对秩序的渴望。”
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集合了所有叙事的声音,“但秩序从哪里来?从故事里来。人类用故事理解世界,用叙事建立秩序。所以,要拿到‘法’字,你们要理解叙事的本质。”
陈凡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叙事。
他明白了,这一关不是考验感官,是考验理解力——理解故事如何塑造现实,如何定义意义。
“我们一起。”苏夜离说。
“嗯。”
五个人同时接近叙事层。
第一层是爱情叙事。
《长恨歌》、《罗密欧与朱丽叶》、《梁祝》所有爱情故事都在问:爱是什么?
陈凡用“爱”字回应:爱是连接,是选择,是承担。
爱情叙事让开。
第二层是英雄叙事。
《三国演义》、《荷马史诗》、《西游记》所有英雄故事都在问:英雄是什么?
冷轩用“怒”字回应:英雄不是无敌,是明知可能失败还要守护。
英雄叙事让开。
第三层是求知叙事。
《论语》、《理想国》、《纯粹理性批判》所有求知故士都在问:知识是什么?
林默用“思”字回应:知识是工具,是桥梁,不是终点。
求知叙事让开。第四层是存在叙事。
《庄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待戈多》所有存在故士都在问:存在是什么?
萧九用“喜”字回应:存在就是存在,开心就好,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存在叙事居然也让开了。可能是因为萧九的单纯太有说服力了。
第五层是悲剧叙事。
《俄狄浦斯王》、《哈姆雷特》、《窦娥冤》所有悲剧故事都在问:痛苦有意义吗?
苏夜离用“哀”字回应:痛苦本身没有意义,但面对痛苦的方式有意义。
悲剧叙事让开。
他们来到了“法”字面前。
字很简单,但内涵无穷。
陈凡伸手去拿,在触碰的瞬间,他看到了所有叙事的源头——
那是一个空白。
空白的中心,有一个点在闪烁。
那个点开始扩展,变成第一个字,第一个句子,第一个故事。
然后故事开始分裂,变成无数故事,覆盖了空白。
这就是叙事的本质:用故事掩盖空白,因为空白太可怕——什么都没有,没有意义,没有存在。
“法”字到手。
六欲集齐。
但陈凡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那个空白的源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恐惧,又理解。
他理解了为什么言灵界要有这么多故事——因为空白需要被填满,虚无需要被抵抗。
但他也恐惧,因为如果所有故事都是为了掩盖空白,那空白背后是什么?
“‘万物归墟’”他想起了白城主提过的那个不敢写的故事。
就在这时,感官迷宫开始崩溃。
因为他们拿走了六欲钥匙,迷宫失去了支撑。
“快走!”陈凡喊道。
他们顺着来路返回,但路在崩塌。
感官体验像碎片一样剥落,色块、声音、气味、味道、触感、法则,全都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
团队手拉手——意识牵手,用“爱”字的光芒连接彼此,在混沌中冲撞。
终于,他们冲出了感官迷宫,回到了文脉之中。
但文脉的情况很糟。
根系断裂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在摇摇欲坠。
文脉中流淌的不再是纯净的意义,是混合了情感潮汐的混乱能量。
“时间过去多久了?”林默问。
陈凡不知道。在感官迷宫里,时间感是错乱的。
他们沿着文脉向上冲,冲回文心城。
当他们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时,发现自己躺在文体塔前的广场上。文渊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你们回来了。”文渊松了一口气,“还剩一个时辰。文脉快撑不住了。”
陈凡坐起来,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六个字:色、声、香、味、触、法。加上之前的五个情感字:爱、哀、怒、思、喜,还有“声”字——等等,“声”字是六欲之一,已经算进去了。
所以现在有:七情中的五个(爱、哀、怒、思、喜),六欲中的六个(色、声、香、味、触、法)。
还缺七情中的“惧”和“恶”。
“惧和恶在哪里?”陈凡问文渊。
文渊指向文体塔:“塔里。但你们没时间了。一个时辰内,如果集不齐所有钥匙,文脉就会断裂。”
“塔里?”陈凡抬头看塔。他们已经爬过一次,但那次是考验,这次是寻找。
“惧和恶被封印在塔的隐藏层。”
文渊说,“因为这两种情感太危险,容易失控。所以白城主把它们封印了。”
“那我们快去!”苏夜离站起来,但身体摇晃——感官迷宫的后遗症还在。
陈凡扶住她:“一起。”
他们再次进入文体塔。
这次,塔里的情况不一样了。
因为文脉受损,塔内的空间也不稳定。
甲骨文层在龟裂,小篆层在变形,隶书层在模糊,楷书层在倾斜,行书层在流动,狂草层在狂舞,诗词层在哭泣,词牌名层在破碎。
现代诗层——白城主所在的第九层——传来了震动。
“你们拿到了六欲。”白城主的声音从塔顶传来,“很好。但惧和恶不在常规层里。它们在地下。”
“地下?”
“文体塔有地下三层:负一层是‘惧’,负二层是‘恶’,负三层是”
白城主停顿,“是封印‘万物归墟’的地方。但你们不能去负三层,那太危险。”
陈凡和同伴们找到了向下的楼梯——那楼梯隐藏在甲骨文层的一块龟甲下,平时被封印着,现在因为塔的不稳定而显露出来。
他们走下楼梯。
负一层,是“惧”。
这里一片黑暗,但不是纯粹的黑暗,是那种“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的黑暗。
恐惧不是来自看到的,是来自看不到的。
陈凡听到了心跳声——自己的,还有同伴的。心跳在加速。
“我害怕”苏夜离小声说。
“怕什么?”陈凡问。
“怕我们失败,怕文心城毁灭,怕你离开我,怕怕一切。”
这就是“惧”的本质:对未知的、可能发生的坏事的预期。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字:“惧”。
那字在颤抖,像受惊的小动物。
“要拿到它,必须面对自己的恐惧。”
文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但不是克服恐惧,是接受恐惧——承认自己害怕,但不被害怕控制。”
陈凡走向“惧”字。
每走一步,恐惧就增加一分。
他看到了所有可能的失败:苏夜离死,同伴死,文心城毁,言灵界崩,自己变成罪人。
他停在了“惧”字前。
“我害怕。”他对我说,“我害怕失去,害怕失败,害怕自己不够好。但我还是会继续前进,因为害怕不是停止的理由。”
“惧”字停止了颤抖,飞入他手中。
负二层,是“恶”。
这里不是黑暗,是灰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稠的灰暗。
“恶”字悬浮在中央,散发着厌恶的气息。
恶是什么?是对某些事物的排斥、反感、拒绝。
但恶也有两面——正当的厌恶(对不公、对残忍)和扭曲的厌恶(对差异、对他人)。
陈凡看着“恶”字,想起了自己厌恶的东西:虚伪、背叛、无意义的伤害。
但也想起了自己可能有的扭曲厌恶——比如对弱者的不耐烦,对不理解的事物的排斥。
“要拿到它,必须分清正当的恶和扭曲的恶。”
白城主的声音传来,“正当的恶是道德的边界,扭曲的恶是心灵的牢笼。”
陈凡走向“恶”字。他感觉到了厌恶——厌恶这个考验,厌恶必须做选择,厌恶承担这么多责任。
但他也明白,有些厌恶是必要的:厌恶伤害,所以守护;厌恶不公,所以抗争。
他站在“恶”字前,说:“我厌恶伤害无辜者,所以我守护。我厌恶无意义的毁灭,所以我创造。但我也警惕,不让厌恶变成偏见,不让正义变成暴力。”
“恶”字飞入他手中。
现在,七情六欲全齐了。
十三个字在陈凡手中发光: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色、声、香、味、触、法(六欲)。
这些字开始自动排列,形成一个圆环,圆环中心是“爱”字。
“钥匙齐了。”陈凡说,“现在怎么办?”
“回广场。”白城主的声音急促,“文脉要断了!”
他们冲回地面。
广场上,文脉的裂口在扩大,根系一根根崩断。
情感潮汐从裂口涌出,淹没街道。
陈凡举起十三个字。
字飞向空中,排列成一个复杂的结构——七情在内圈,六欲在外圈,中间是“爱”字。
结构开始旋转,发出光芒。
光芒照向文脉裂口,照向情感潮汐。
潮汐开始被吸收,被转化,被平衡。
喜悦回到该喜悦的地方,愤怒被疏导成力量,悲伤被接纳为记忆,恐惧被承认但不控制,爱成为核心,恶被约束在边界,欲望被引导向创造。
色声香味触法,六欲各归其位,不再混乱。
文脉停止了断裂。断裂的部分开始缓慢愈合——不是恢复原状,是长出新结构,一种更坚韧的、能容纳情感潮汐的结构。
文心城渐渐平静。
情感潮汐退去,但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情感薄膜——不是黏性的那种,是润泽的,像春雨后的土地。
文灵们恢复了正常。
它们看着天空中的情感字结构,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敬畏,有好奇。
白城主从塔顶走下来,来到广场。
他看着陈凡手中的结构,点头:“你们做到了。七情六欲的钥匙集齐,情感潮汐被重新平衡。文心城得救了。”
陈凡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我们现在可以去见言灵之心了吗?”
“可以。”白城主说,“但我要提醒你们,言灵之心不会轻易见人。即使有所有钥匙,也要通过最后的考验——被它凝视。”
“凝视?”
“言灵之心会看透你们的全部,包括你们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部分。如果通过了,它会给你们许可。如果没通过你们会成为它的一部分,永远困在它的叙事里。”
陈凡看向同伴。
苏夜离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冷轩点头。
林默推眼镜:“我想知道真相。”
萧九:“本喵本喵也去!但能不能先给点鱼吃?”
文渊走过来,递给萧九一条“鲜鱼”字:“吃吧,辛苦了。”
萧九狼吞虎咽。
白城主指着文体塔:“言灵之心不在塔里,在塔的倒影里。”
“倒影?”
“文体塔在文脉中有倒影,那是连接言灵之心的通道。但现在文脉刚稳定,通道可能不稳定。你们要小心。”
陈凡点头:“我们休息一下就去。”
他们坐在广场上,看着文心城渐渐恢复生机。
文灵们开始修复街道,修补破损的文字,整理混乱的遗义。苏夜离靠在陈凡肩上,轻声说:“凡,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言灵之心。怕它看到我内心所有阴暗面——我的嫉妒,我的自私,我的占有欲。”
陈凡搂住她:“我也怕。怕它看到我的冷漠,我的计算,我的功利。但这就是我们,完整的我们。我们接受光明面,也要接受阴暗面。”
苏夜离点头。
冷轩在擦剑,林默在记录数据,萧九在舔爪子。
文渊走过来,坐在他们旁边。
“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文渊说,“我为什么帮你们。”
“为什么?”陈凡问。
“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文渊说,“言灵界已经太久了,故事在重复,意义在僵化。我们需要新的故事,新的理解。你们带来了数学,带来了新的可能性。所以我想赌一把。”
“赌对了。”陈凡说。
“希望如此。”文渊看向文体塔,“但言灵之心它很古老,很固执。它创造了所有故事,但也困在了自己的故事里。你们要做的,不仅是获得许可,是唤醒它。”
“唤醒?”
“让它看到故事之外的东西。”文渊说,“那个它不敢写的空白。”
陈凡想起了感官迷宫尽头看到的空白。
“我们会尽力。”
休息了一个时辰,团队状态恢复了一些。
他们走向文体塔。这次不是爬塔,是走向塔的基座——那里有一口井,井里是文脉的水,水上倒映着塔的影子。
“跳进去。”白城主说,“影子会带你们去言灵之心。”
陈凡第一个跳。
他落入水中,但没有死,而是穿过水面,进入了倒影世界。
其他人跟着跳入。
倒影世界里,文体塔是倒立的,塔尖朝下。
他们站在塔尖上,看着下方——那里不是地面,是无数故事交织的海洋。
海洋的中心,有一个光点。
那就是言灵之心。
他们向光点飞去。
越飞近,越感觉到一种凝视——不是恶意的,是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凝视。
那凝视看到了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看到了他们的爱、恨、恐惧、希望。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像所有故事的声音合在一起:
“你们来了。”
陈凡抬头,看到了言灵之心。
那不是心脏的形状,是一本书的形状——一本无限厚的书,每一页都在自动翻动,每一页上写着一个故事。
书在凝视他们。
而陈凡知道,接下来,他们将被这本书阅读、评判、选择。
他握紧了手中的情感钥匙。
准备好被凝视。
准备好被书写。
或者,准备好书写新的故事。
(第6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