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鲁迅杂文的破防匕首
那只写着“吃人”的手抓住了陈凡的手腕。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抓,是文字意义上的抓——“吃人”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直接印进了陈凡手臂的文字纹理里。
陈凡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痛,不是肉体的痛,是概念层面的痛:他在被“吃人”这个概念侵蚀。
“放手!”苏夜离冲上来,散文心的光芒撞向那只黑手。
黑手纹丝不动。
反而从手腕处又分化出几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写着不同的字:“麻木”、“围观”、“奴性”、“瞒和骗”。这些字像活虫一样往苏夜离身上爬。
冷轩的逻辑视觉立刻分析:“这不是物理攻击,是‘批判性概念’的直接注入!
鲁迅文字的杀伤力在于……在于他定义了中国人的精神病症!”
林默的诗心在剧烈排斥,但那些黑色的字爬到他身上时,他的诗反而开始变异——原本优美的意象被替换成血淋淋的现实画面:“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变成了“面朝刑场,血溅白花”。
萧九的量子尾巴疯狂摆动,想要进入量子叠加态躲避,但那些字竟然能追踪量子概率:“喵!这些字带着‘确定性批判’!量子态都被迫坍缩了!”
卡夫卡的那扇门彻底碎了。
空白被撕成了碎片,他们五个人被那只黑手硬生生拖拽出来,从一个追问存在的哲学空间,拖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大观园的精致,不是战场的宏大,不是官僚机构的荒谬。
是一条街。
民国时期的街道。
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店铺,招牌上写着“当铺”、“茶馆”、“药铺”。
但仔细看,那些招牌上的字都在滴血——不是真血,是“血”这个字在往下滴,滴到地上,聚成一滩滩黑色的墨迹。
街上有人在走。
不是活人,是文字组成的人形。
每个人形的脸上都只有一个字:“看客”、“帮闲”、“阿q”、“祥林嫂”、“孔乙己”。
他们机械地走着,重复着某个动作——“看客”在围观什么,“阿q”在摸头上的癞疮,“祥林嫂”在念叨“我真傻”。
空气里有种气味,不是硝烟,不是花香,是“铁屋”的气味——就是鲁迅那个着名的比喻:
一间铁屋子,里面的人都在熟睡,将要闷死,你是叫醒他们让他们痛苦地死,还是让他们在睡梦中死去?
那只黑手松开了陈凡。
手腕上,“吃人”两个字已经刻进去了,像文身,但文身在蠕动,在往肉里钻。
一个声音从街道深处传来,不是卡夫卡那种疲惫的声音,是一种冷峻的、带着烟味和咳嗽的声音:
“醒了?”
“从那些精致的、宏大的、荒诞的梦里醒了?”
“看看这里。”
“这才是真实。”
陈凡抬头。
街道尽头,一个身影慢慢走过来。
穿着灰色的长衫,手里夹着一支烟——烟也是文字组成的,“烟草”两个字在燃烧,冒着“烟雾”两个字。
面容瘦削,胡子像硬刷子,眼神像手术刀,直接剖开你所有的伪装。
鲁迅的文学意志。
或者说,是《呐喊》、《彷徨》、《野草》所有文字的集合体。
他走到距离陈凡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组成一行字: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然后他开口说话,不是意识传音,是真实的、带着浙江口音的普通话:
“你们在红楼梦里讨论‘痕’?”
“在托尔斯泰那里讨论‘理解’?”
“在卡夫卡那里讨论‘追问’?”
“很好。”
“现在,在这里,讨论一下——”
他指向街上那些文字人形:
“怎么让他们从‘看客’变成‘人’?”
“怎么让‘吃人’的历史停下来?”
“怎么让铁屋子里的人,至少死得明白?”
问题抛出来,比之前所有问题都更直接,更残酷。
这不是关于存在意义的哲学问题,是关于生存现实的伦理问题。
苏夜离看着街上那些“祥林嫂”在重复念叨“我真傻”,眼圈红了:“他们……他们好可怜……”
鲁迅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审视:
“可怜?”
“祥林嫂确实可怜。但更可怜的是那些听她故事听腻了的人,那些用她的悲剧当下酒菜的人。”
“你流眼泪,很好。但眼泪救不了她。”
“眼泪甚至会成为她新的枷锁——你看,她又多了一个可以诉说的悲惨故事。”
苏夜离愣住了。
陈凡握紧左手——那只半人半虫的手现在稳定下来了,但手腕上的“吃人”二字在发烫。
“你要我们做什么?”陈凡问。
鲁迅抽了一口烟:
“做我做过的事。”
“看,然后写。”
“但不是写风花雪月,不是写历史必然,不是写存在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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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吃人’。”
“写具体怎么吃,谁在吃,为什么吃,吃了之后还抹抹嘴说‘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指向街道旁边的一条小巷:
“进去。”
“第一个故事:《药》。”
五人走进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墙壁上写满了字,不是装饰,是密密麻麻的“人血馒头”四个字,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巷子尽头有个小摊,摊主是个文字组成的“华老栓”,他在卖馒头——不是真馒头,是“馒头”两个字,但馒头中间点着红色的“人血”二字。
几个“看客”在排队买。
鲁迅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药》,1919年。”
“革命者夏瑜被杀,他的血被做成‘人血馒头’,卖给小栓治痨病。”
“小栓吃了,死了。”
“夏瑜的血白流了。”
“现在,回答我——”
“如果你是夏瑜,知道自己死后血会被当药卖,还会不会革命?”
“如果你是华老栓,知道这是人血,但能救儿子,买不买?”
“如果你是那些看客,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围观?”
问题像刀子,一刀一刀割过来。
冷轩的逻辑视觉在疯狂分析:“这是经典的‘电车难题’变体……但更残酷……因为涉及理想、亲情、愚昧的三重困境……”
林默想写诗,但脑子里蹦出来的词都是“血”、“馒头”、“痨病”、“围观”。他写不出美,只能写出血淋淋。
萧九的量子尾巴在颤抖:“喵!这是‘历史创伤的量子纠缠’!每个选择都绑定着无数种悲剧可能!”
苏夜离看着那个“华老栓”,轻声说:“他会买……因为他爱儿子……”
“对,”鲁迅说,“所以悲剧就在这里。爱,可以成为作恶的理由。亲情,可以成为吞噬理想的血盆大口。”
“那怎么办?”陈凡问,“告诉华老栓真相?他儿子就会死。”
“告诉他,他儿子可能会死,”鲁迅说,“但不告诉他,他儿子一定会死,而且他会成为吃人者的帮凶。”
“你怎么选?”
陈凡沉默。
这是没有完美答案的问题。无论怎么选,都有人死,都有理想被玷污。
但他突然想到卡夫卡教他的——不是找答案,是理解问题的结构。
“我选择……”陈凡说,“让华老栓自己选。”
“自己选?”
“告诉他真相,把‘人血馒头’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没用,全部告诉他。然后让他自己决定买不买。”
“如果他还是要买呢?”
“那是他的选择。但至少,他是在知情的情况下选的。夏瑜的血没有白流——它至少让一个人面对了真相,哪怕这个人选择了愚昧。”
鲁迅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空中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说:
“继续。”
场景变化。
他们从小巷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戏台。
台上在演《阿q正传》。
阿q在调戏小尼姑,在说“儿子打老子”,在画那个画不圆的圆。
台下的“看客”们在哄笑。
鲁迅说:
“阿q,中国人的精神缩影。”
“被欺负了,就欺负更弱的人。”
“失败了,就用‘精神胜利法’自我麻醉。”
“临死前,还在担心那个圆画得不圆。”
“现在,回答我——”
“如果你站在阿q的位置上,被所有人欺负,你会不会变成阿q?”
“如果你站在看客的位置上,看着阿q被欺负,你会不会笑?”
“如果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你会先救阿q,还是先打醒看客?”
苏夜离看着台上那个可悲又可怜的阿q,心里难受:“他……他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对,”鲁迅说,“所以更可悲。一个人,仅仅想活得好一点,就需要把自己扭曲成这个样子。而这个扭曲的过程,还被所有人当笑话看。”
冷轩的逻辑视觉在分析阿q的行为模式:“这是典型的‘创伤应激反应’……通过自我欺骗来维持心理平衡……但问题是,这种平衡是虚假的,会导致更大的悲剧……”
林默在写诗,但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看不下去——全是扭曲的、丑陋的、带着血和笑的句子。
萧九的量子眼在计算:“喵!这是‘群体性心理疾病的传染模型’!一个人病了,整个群体都在强化这种病!”
陈凡看着台上台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救阿q,也不打醒看客。”
“哦?”
“我要拆掉这个戏台。”
陈凡说,“这个让阿q只能通过当小丑来生存,让看客只能通过嘲笑来取乐的戏台。”
“拆掉之后呢?”
“建一个新的。在那个新戏台上,阿q可以不用当小丑也能有尊严,看客可以不用嘲笑也能有快乐。”
“怎么建?”
“不知道,”陈凡老实说,“但我知道,如果不拆掉旧的,新的永远建不起来。”
鲁迅又抽了一口烟。
这次烟雾凝固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说:
“继续。”
场景再变。
这次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像牢房。
墙上写满了“吃人”两个字。
房间中央,有个人在写日记——是《狂人日记》里的狂人。
他在写:“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鲁迅的声音:
“狂人,第一个发现‘吃人’真相的人。”
“但他被当成了疯子。”
“因为他打破了‘从来如此,便对么’的谎言。”
“现在,回答我——”
“如果你发现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真相,你会像狂人一样说出来,哪怕被当成疯子?”
“还是保持沉默,继续装睡,在铁屋子里平静地死去?”
“如果你说出来了,但没有人信,反而所有人都来攻击你,你会不会开始怀疑自己才是错的?”
这个问题刺中了陈凡内心最深处。
他在数学界时,曾经提出过一个颠覆性的理论,被所有导师否定。
他坚持了三年,最后证明自己是对的。但那三年里,他无数次怀疑过自己。
“我会说出来,”陈凡说,“但不会像狂人那样只写日记。”
“那怎么做?”
“我会找证据。狂人只看到了‘吃人’,但没有分析‘怎么吃’、‘为什么吃’、‘谁在组织吃’。我要把这些都挖出来,写成报告,配上数据,做成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证据链。”
“如果还是没人信呢?”
“那就继续找更多证据。如果全世界都说我是疯子,那我就证明,要么我是疯子,要么全世界都疯了。而证明的方法,就是让证据说话。”
鲁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比我想象的……更实际。”
“但还不够。”
“因为证据会被销毁,报告会被禁毁,数据会被篡改。”
“你看——”
他一挥手,房间的墙上,那些“吃人”的字开始变化,变成了“和谐”、“稳定”、“大局为重”。
“当真相威胁到‘稳定’时,真相就会被抹去。”
“当批判触及到‘根基’时,批判就会被消音。”
“你现在还觉得,证据有用么?”
陈凡看着墙上的字在变化,感觉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是啊,如果整个世界都在掩盖真相,一个人再努力,又能怎样?
但就在这时候,他手腕上的“吃人”二字突然发烫。
不是痛苦的烫,是……共鸣的烫。
陈凡低头看,发现那两个字在发光,不是黑色的光,是红色的,像血,但又像火。
他想起鲁迅的另一句话:
“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
他抬头,对鲁迅说:
“证据也许会被销毁,但‘寻找证据’这个行为本身,会留下痕迹。”
“就像狂人的日记,虽然他被当成了疯子,但日记流传下来了。后来的人读到,会想:他为什么疯?他看到了什么?”
“一代人看不到真相,就两代人。两代人看不到,就三代人。”
“只要有人在找,火种就不会灭。”
“而我的任务,不是一次性照亮所有黑暗,是确保火种不灭——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人试图照亮过,而且失败了,但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
鲁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鲁迅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掐灭了烟。
“烟雾”二字消散在空中。
他走到陈凡面前,伸出右手——不是那只写着“吃人”的黑手,是正常的、文字组成的手。
“给我看看你的手。”他说。
陈凡伸出左手——那只半人半虫的手。
鲁迅握住它,仔细看上面的结构:硬壳上的数学公式,关节处的拓扑变换,指尖的感知毛。
“卡夫卡给你的?”他问。
“算是,”陈凡说,“我从他那里学到的——异化不是终点,是可以被理解、被掌控的过程。”
“很好。”
鲁迅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你现在,理解‘吃人’了么?”
陈凡看着手腕上那两个字。
他用文之道心去感知它们。
“吃人”不是字面上的吃人肉。是制度吃人——科举制度吃掉读书人的青春,礼教吃掉女性的生命,官僚系统吃掉百姓的血汗。是文化吃人——“孝道”可以成为压迫的工具,“忠君”可以成为奴役的借口,“和谐”可以成为掩盖矛盾的遮羞布。是心理吃人——通过灌输“你不行”、“你错了”、“你该死”,让人自己吃掉自己的尊严、勇气、希望。
“我理解了,”陈凡说,“‘吃人’是一个系统,有生产者,有消费者,有传播渠道,有维护机制。”
“那怎么破?”
“找到系统的薄弱点,”
陈凡说,“像卡夫卡解构官僚逻辑那样,解构‘吃人’的逻辑。比如,‘吃人’需要被吃者配合——如果被吃者突然不配合了呢?如果祥林嫂不再说‘我真傻’,而是问‘为什么傻的是我’?如果阿q不再用‘精神胜利法’,而是问‘为什么总是我输’?”
鲁迅的眼睛亮了。
那是手术刀般锋利的亮光。
“继续。”
“还需要破坏‘吃人’的美学包装,”陈凡说,“那些‘仁义道德’、‘大局为重’、‘从来如此’的漂亮话,要撕开它们,露出里面的血腥味。就像托尔斯泰撕开贵族沙龙的虚伪,像卡夫卡撕开官僚流程的荒谬。”
“怎么撕?”
“用对比,”陈凡说,“把‘仁义道德’和具体被吃掉的人并列。把‘大局为重’和具体被牺牲的个体并列。把‘从来如此’和‘所以对么’并列。让读者自己看到其中的矛盾。”
鲁迅点头。
然后他说:
“你已经理解了‘破’。”
“现在,该学‘立’了。”
他一挥手,所有场景消散。
他们又回到了那条民国街道,但街道开始变化。
青石板路裂开,从裂缝里长出新的文字——不是黑色的,是血红色的,但红得耀眼,像燃烧的火。
那些文字是:
“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
这些字从地上长出来,像植物,像火苗,开始覆盖那些黑色的“看客”、“阿q”、“祥林嫂”。
鲁迅指着这些字:
“破,需要匕首。”
“立,需要火种。”
“匕首只能割开伤口,但火种可以照亮前路。”
“现在,用你从卡夫卡那里学到的‘追问螺旋’,从托尔斯泰那里学到的‘历史理解’,从红楼梦那里学到的‘情感痕迹’——”
“融合我的‘匕首笔法’。”
“创造一种新的形式。”
“既能解剖黑暗,又能点燃火光的形式。”
陈凡闭上眼睛。
文之道心全力运转。
他左手手腕上的“吃人”二字在发烫,但不再是侵蚀的烫,是融合的烫——它们在和道心融合。
他脑子里闪过所有经历:
黛玉的“他年葬侬知是谁”——个体的哀伤。
托尔斯泰的“历史理解”——集体的记忆。
卡夫卡的“无尽追问”——存在的荒诞。
现在,鲁迅的“直面黑暗”——现实的残酷。
这些都需要被容纳进一种形式里。
陈凡开始尝试。
他伸出左手——半人半虫的那只手,在空中书写。
不是写字,是“构筑结构”。
他用数学思维构建骨架:一个螺旋上升的阶梯,每一阶都是一个“问题-证据-批判-希望”的循环。螺旋的中轴是“真实”,离心力是“理想”。
他用文学思维填充血肉:阶梯的材质不是石头,是“具体的生命故事”。
每个故事都有名字,有面孔,有血有肉。不是抽象的“人民”,是具体的“这个人”。
他用东方智慧注入灵魂:螺旋不是直线前进,是“循环往复但螺旋上升”。
就像《易经》的阴阳转换,黑暗到极致会生光,但光中又含暗。所以要“于无声处听惊雷”,在绝望中找希望。
他用西方逻辑加固结构:每个“问题”都需要证据链支撑,每个“批判”都需要逻辑推导,每个“希望”都需要可行性分析。
最后,他用鲁迅的匕首笔法,给这个结构开刃——在每一个该刺破谎言的地方,都有锐利的、不留情面的文字匕首,直接刺进去,挑开,让脓血流出来。
但他也保留了卡夫卡的追问——匕首刺进去之后,不急着得出结论,而是追问:“为什么会有这个脓疮?”“谁在维护它?”“如果不刺破,会怎样?”
还保留了托尔斯泰的历史视野——把这个脓疮放在更大的历史脉络里看:
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在历史的坐标轴上,它处于什么位置?
还保留了黛玉的情感深度——这个脓疮伤害了谁?那些被伤害的人,他们的眼泪、他们的痛、他们的爱恨,都值得被记录、被尊重。
结构在陈凡手中慢慢成形。
不是一篇文章,不是一首诗,不是一部小说。
是一个“多维叙事场”。
在这个场里,读者可以同时看到:
微观层面:一个具体的人如何被“吃人”系统吞噬的完整过程。
中观层面:这个系统如何运作,谁受益,谁受害,如何维持。
宏观层面:这个系统在历史中的位置,它从哪里来,可能往哪里去。
哲学层面:这一切背后的存在论问题——为什么会有“吃人”?人性本恶?还是制度使然?
希望层面:那些反抗的、不合作的、点燃火种的人和事。
所有层面互相交织,互相印证,互相质疑。
苏夜离看着这个逐渐成形的结构,她的散文心在共鸣。
她也伸出手,开始注入她的部分——那些被“吃人”系统伤害的人的情感细节。
不是概念化的“痛苦”,是具体的:
一个母亲失去孩子时手指的颤抖,一个书生理想破灭时眼神的灰暗,一个女子被礼教束缚时呼吸的窒息感。
冷轩的逻辑视觉在帮忙加固证据链。
他为每一个“吃人”的指控,都构建了逻辑严密的证明过程,让批判不是情绪宣泄,是理性审判。
林默的诗心在寻找那些被淹没的美——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有瞬间的、脆弱的美:
一只蝴蝶飞过刑场,一滴雨落在血泊上,一个孩子在废墟里笑。
这些美不是用来美化黑暗,是用来证明“黑暗不是全部”。
萧九的量子尾巴在计算“希望的概率分布”——在哪些节点上,微小的改变可能引发系统性的崩溃?哪些人可能成为火种的传递者?概率是多少?
结构完成了。
它悬浮在空中,像一个发光的、旋转的、多面的晶体。
每一面都在反射不同的光:批判的冷光,希望的热光,追问的幽光,情感的柔光,理性的硬光。
鲁迅看着这个晶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人懂了”的、带着疲惫但释然的笑。
“很好,”他说,“它叫什么名字?”
陈凡想了想:
“《破立之书》。”
“破,是匕首。”
“立,是火种。”
“书,是传承。”
鲁迅点头。
他伸出手,在晶体上轻轻一点。
晶体突然收缩,变成一本书的形状,落在陈凡手中。
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但黑色中透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炭。书名是《破立之书》,作者署名处是空白的。
“它还没有作者,”鲁迅说,“因为它需要一代代人续写。每一代人,都要用自己的血和火,写下自己的‘破’与‘立’。”
“现在,它是你的了。”
“但记住——”
鲁迅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这本书,不是用来欣赏的。”
“是用来战斗的。”
“当虚无来吞噬一切时——”
他指向书海之外那片正在逼近的虚无:
“这本书,就是你最后的匕首,最后的火种。”
“用它,直面所有故事都不敢直面的东西。”
“用它,在虚无中划出一道伤口——”
“然后,让光从伤口里照进来。”
话音落下,鲁迅的身影开始消散。
不是像卡夫卡那样变成空壳,是像烟一样,慢慢散去,但烟味还在,手术刀般的眼神还在。
街道也在消散。
那些“看客”、“阿q”、“祥林嫂”都停下了机械的动作,转过头,看向陈凡手中的书。
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的、机械的。
有了一点点光。
一点点“也许可以不一样”的光。
然后,一切都消散了。
陈凡五人站在书海上空,手里多了一本《破立之书》。
书很沉,不是物理的沉,是精神的沉——里面装着整个民族的创伤、挣扎、觉醒和希望。
苏夜离靠过来,轻声问:“我们……通过了吗?”
冷轩推了推眼镜:“根据逻辑分析,鲁迅认可了我们的‘破立’理念。但……”
“但什么?”
“但他没有说‘考验结束’,”冷轩说,“他只说这本书是‘最后的匕首和火种’。这意味着……”
话没说完,书海突然沸腾。
不是之前的局部沸腾,是整个书海,所有的文字都在翻涌,在躁动。
从书海深处,传来无数声音的合唱——不是和谐的合唱,是混乱的、矛盾的、充满张力的合唱。
有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狂放,有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悲悯,有莎士比亚“生存还是毁灭”的追问,有博尔赫斯“镜子与迷宫”的玄思,有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的轻盈,有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魔幻……
所有的经典,所有的文学意志,都在苏醒,都在共鸣。
因为它们都感觉到了——
那本《破立之书》的存在,正在改变文学界的底层结构。
它给文学注入了一种新的可能:
不再是逃避现实的象牙塔,不再是精致的文字游戏,而是直面黑暗、解剖现实、点燃希望的武器。
言灵之心的声音在整个书海响起,这次不是温和的,是庄严的、宏大的:
“《破立之书》诞生。”
“文学界的‘战斗性’被正式纳入言灵体系。”
“陈凡,你已获得‘破立者’称号。”
“现在,你有资格进入文学界的最后领域——”
书海分开。
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路。
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书的光,不是文字的光。
是……太阳的光?
但文学界怎么会有太阳?
陈凡看向路的尽头。
他看到了一颗太阳。
不,不是真的太阳,是由无数诗句组成的太阳——那些诗句都在燃烧,都在发光,都在呼喊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必将重生,以诗歌的太阳”。
那是……海子?
那颗诗的太阳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引力。
不是物理引力,是情感的引力——一种混合着极端痛苦和极端希望,混合着死亡冲动和生命狂喜的引力。
萧九的量子尾巴被吸得笔直:“喵!那是‘诗性奇点’!情感的密度无限大!小心被它吞噬!”
林默的诗心在疯狂共鸣,他几乎要飞向那颗太阳:“我想去……那里有真正的诗……”
苏夜离抓住陈凡的手:“这次……我们一起去。”
陈凡握紧《破立之书》,看着那颗诗的太阳。
他知道,下一个考验,将是情感的终极考验——不是批判现实的匕首,不是追问存在的螺旋,是……用生命点燃的、太阳般的诗。
“走吧,”他说,“去面对——”
“海子的太阳。”
五人走向那条路。
背后,鲁迅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记住——”
“匕首是为了割开黑暗。”
“挡太阳,是为了让万物生长。”
“别在黑暗中待太久。”
“该去看看光了。”
【第6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