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更深了。
京城的某个角落,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入了一座不起眼的民宅。
片刻后。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屋檐之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镇北侯府那高高的院墙之后。
书房里。
陆安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没有点灯。
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虫鸣。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一个……能让他彻底下定决心,跟那个皇帝老儿撕破脸的消息。
“公子。”
沉炼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蜡丸。
“截到了。”
沉炼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从宫里发往北境的八百里加急。”
“被我们的人,半路换了下来。”
陆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出小手。
沉炼立刻上前,将蜡丸呈上。
陆安接过蜡丸,放在指尖轻轻一捏。
“啪嗒。”
蜡丸碎裂。
里面露出一卷用细如牛毛的金线捆绑着的……圣旨。
明黄色的绸缎。
上面用朱砂写满了蝇头小楷。
还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
是真的。
陆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展开圣旨。
只看了一眼。
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那是一种……想要杀人的眼神。
圣旨上的内容,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简单到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写给北境监军太监王振的:
【着令王振,相机行事。设法架空陆破虏(陆安三哥)兵权,收编镇北军。若遇反抗,可先斩后奏。】
第二句,是密令中的密令,藏在圣旨的夹层里:
【若陆破虏冥顽不灵,可令其……‘意外’死于北莽刺客之手。】
“呵。”
“呵呵。”
陆安看着那“意外”二字,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
却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到最后,他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斗。
那是……被气笑的。
“好一个‘意外’。”
“好一个‘先斩后奏’。”
陆安猛地攥紧了拳头。
那张明黄色的圣旨,在他那股恐怖的蛮力之下,瞬间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老东西……”
“给你脸不要脸!”
陆安从椅子上跳下来,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那股实质般的杀气,甚至让站在一旁的沉炼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如此愤怒。
哪怕是在落鹰涧被几百个死士围攻,哪怕是在金銮殿上被满朝文武指责。
他都始终是那副玩世不恭、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现在……
他真的怒了。
因为,皇帝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家人。
他可以不在乎那个恋爱脑的大哥,也可以不在乎那个愚忠的老爹。
但他不能容忍,有人想对他那个远在北境、还在为国流血拼命的三哥,下死手!
那个陆破虏,虽然是个一根筋的武痴。
但在陆安的记忆里。
却是这个家里,除了祖母之外,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小时候,会偷偷把自己的鸡腿塞给他。
长大了,会在他被父亲责罚的时候,替他挡几棍子。
虽然嘴上不说,但那份兄弟之情,是真的。
现在。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老儿,不仅要在京城里暗杀他。
竟然还想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对他仅剩的亲人,赶尽杀绝?!
这是要刨了他们陆家的根啊!
“陛下……好狠的心啊。”
陆安走到窗边,看着那轮被乌云屏蔽的残月,声音冷得象冰。
“我陆家世代为他赵家守国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到头来,就换来一个‘意外身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帝王心术,还真是……让人恶心啊。”
沉炼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他知道。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馀的。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公子下达……复仇的命令。
“沉炼。”
良久,陆安开口了。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足以掀翻整个京城的暗流。
“属下在。”
“传我的令。”
“把这份‘圣旨’,原封不动地给我复制一份。”
“字迹,玉玺,都要模仿得一模一样。”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送去北境。”
“送到我三哥的手里。”
沉炼一愣:“公子,您的意思是……让他提前防备?”
“防备?”
陆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
“不是防备。”
“是……先下手为强。”
他转过身,看着沉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三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一根筋,死脑筋。”
“我要是跟他说,皇帝要杀他,他第一个不信,说不定还会把我当成挑拨君臣关系的奸贼给绑了。”
“所以,得换个玩法。”
陆安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在信里告诉他。”
“就说,京城有变,太子意图谋反,勾结北境监军王振,欲夺兵权,清君侧!”
“让他……见机行事!”
“什么?!”
饶是沉炼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锦衣卫指挥使,听到这话,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伪造太子谋反?
嫁祸东宫?
这……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公子,此举……风险太大。”
沉炼斗胆劝道,“一旦被陛下查出真相,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风险?”
陆安笑了。
“现在是我风险大,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东西风险大?”
“他都要杀我全家了,我还跟他讲什么仁义道德?”
“他想让我‘意外’,那我就送他一个更大的‘意外’!”
“北境的兵权,他不是想要吗?”
“行,我给他。”
“我倒要看看,一个被‘太子’逼反的监军,和他手下那点人马,够不够我三哥一个人砍的!”
“到时候,王振一死,北境彻底姓陆。”
“我看他那个皇帝,还拿什么来制衡我!”
这番话。
狠。
毒。
简直是釜底抽薪!
沉炼听得是心惊肉跳,随即又热血沸腾。
这才是他想要追随的主公!
杀伐果断,百无禁忌!
“属下……明白了!”
沉炼不再尤豫,躬身领命。
“现在就去办!”
“等等。”
陆安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血滴子那边,有动静了吗?”
提到“血滴子”,沉炼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回公子,已经查到了。”
“他们的大本营,就在城西的‘鬼市’。”
“今晚,他们有一次秘密集会,似乎是在商议……对您动手的计划。”
“很好。”
陆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正愁没地方练手呢。”
“传令下去。”
“锦衣卫全体集合。”
“今晚,咱们也去逛逛鬼市。”
“去会会那帮只敢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顺便,给皇帝老儿,送一份回礼。”
他走到烛台前。
将那份被他捏成一团的圣旨,缓缓展开。
然后。
点燃。
火光跳动。
映照着他那张稚嫩却写满了冷酷的脸。
明黄色的绸缎,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
那上面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大印,也随之灰飞烟灭。
“老东西。”
陆安看着那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喃喃自语。
“既然你想玩阴的。”
“那我就陪你……”
“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