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黑岩城四周喊杀震天,灵光与魔焰交织,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暗。护城大阵的光罩在魔潮连绵不绝的冲击下剧烈闪烁,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孤灯,随时可能熄灭。
陆昭四人悄然潜出西面城墙。他们并未从阵法缺口处走,而是由那位擅长风遁之术、名为“风无痕”的独行客施展秘术,在阵法光罩上短暂开辟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通道。这通道气息微弱,开启时间极短,几乎不会引起外界注意。
一离开阵法庇护,浓烈刺鼻的魔气混杂着血腥与焦臭,扑面而来。城外,已是魔物的海洋。低沉的嘶吼、疯狂的咆哮、骨骼碎裂的声音、濒死的哀鸣,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四人甫一落地,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四道融入夜色的幽灵,借助地形和魔物躯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魔潮深处、那魔影所在的方向潜行。
陆昭一马当先,神识全开,《龟息术》与“隐灵纱”双重加持下,他的气息近乎于无。身后三人,两名死士如同两道没有生命的影子,紧紧跟随,动作精准而无声;风无痕则身形飘忽,仿佛一缕清风,在魔物间穿行,不带起丝毫波澜。
他们的目标是那巨大的魔影,但绝不能在半途与魔潮硬撼。必须像尖刀一样,悄无声息地刺入魔潮最深处。
潜行,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陆昭将寂灭龙气运转到极致,不仅仅是为了隐匿,更是为了模拟出一种与周围魔气环境极为相似的“死寂”气息。这寂灭龙气本就带有万物终结的意境,在魔气肆虐的环境下,竟有几分鱼入大海的隐蔽效果。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周围魔物体内魔气的流转,提前预判它们的行动轨迹,从而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一波又一波的魔物。
但魔潮实在太密集了。低阶魔物灵智低下,全凭本能和那魔影的意志驱使,漫无目的地游荡、冲撞。四人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隐匿在尸堆后、岩石缝隙中,甚至直接趴伏在散发着恶臭的魔物尸体下,等待巡逻的、或者游荡的魔物群过去。
空气污浊不堪,蕴含着腐蚀性的魔气不断侵蚀着护体灵光。两名死士和风无痕不得不频繁服用解毒丹药,并小心运转灵力抵抗。唯有陆昭,体内暗金龙气自发流转,隐隐与寂灭龙气形成微妙的平衡,竟能将侵入体内的稀薄魔气缓缓炼化、消弭,虽然速度很慢,但胜在无需刻意抵抗,负担小了很多。这让他对龙气的玄妙,有了更深的认识。
越往深处,魔物的实力和密度就越高。一阶、二阶的魔化妖兽比比皆是,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形态更加诡异、气息更加邪恶的魔物,有的像是多种妖兽拼凑而成,有的则完全脱离了已知妖兽的范畴,仿佛是魔气直接凝聚的怪物。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虐气息。
有一次,他们差点被一头三阶(相当于筑基后期)的、形如巨大蜈蚣、浑身覆盖着骨刺和脓包的魔物发现。那魔物蜿蜒爬行,所过之处,地面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陆昭当机立断,带着三人屏息凝神,紧贴在一处被魔气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巨石阴影下,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几乎停止。那魔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暗红的复眼扫视了许久,才缓缓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爬向别处。四人皆是惊出一身冷汗。
还有一次,他们误入了一片被浓郁魔气笼罩的区域,能见度极低,神识也受到严重干扰。其中一名死士不小心踩碎了一截枯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瞬间,周围黑暗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的光点——那是无数潜伏在魔气中的、类似蝙蝠的小型魔物!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危急关头,陆昭低喝一声,寂灭领域瞬间张开,虽然范围只有周身三丈,但那万物寂灭的气息,让这些灵智极低、仅凭本能行动的小魔物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惧,冲势为之一缓。风无痕趁机双手掐诀,一道柔和的旋风卷起,裹挟着四人,以惊人的速度冲出了这片魔气笼罩区,将那些小魔物甩在身后。
一路潜行,惊险不断。足足耗费了近一个时辰,他们才艰难地穿越了数十里被魔潮覆盖的区域,逐渐接近了魔潮的核心地带。
这里的魔气,已经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粘稠得让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和硫磺气味。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暗红色的、仿佛血浆凝结后的物质,踩上去软腻湿滑,散发着高温。四周几乎看不到正常的植被,只有一些扭曲怪异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藤蔓,在魔气中缓缓蠕动。
魔物的密度反而降低了一些,但质量却高得吓人。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低于二阶的存在,三阶魔物也屡见不鲜。它们不再像外围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如同最忠诚的卫兵,静静地矗立在黑雾之中,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中心方向,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厉气息。
而在这些强大魔物的拱卫中心,那庞然大物的轮廓,终于在浓得化不开的魔气黑雾中,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亵渎的景象!
一座由无数惨白骨骼、暗红血肉、扭曲内脏、狰狞骨刺以及蠕动着的、散发着恶臭的未知物质,胡乱堆砌、融合而成的、勉强能看出龙形轮廓的、高达近百丈的肉山!它匍匐在大地之上,仿佛是从九幽最深处爬出的腐烂梦魇。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粘稠的血液,从它身体的缝隙中不断渗出,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在它身下形成一片巨大的、沸腾的血池。无数粗大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触手,从它身体各处延伸出来,扎入大地深处,如同心脏搏动般,有节奏地律动着,每一次律动,都抽取着大地的地脉煞气,也释放出更多的魔气,污染着周围的一切。
它的“头颅”,勉强能看出龙首的模样,但扭曲变形,一只眼眶空洞,流淌着黑血,另一只眼眶中,则燃烧着两团剧烈跳动的、如同深渊漩涡般的暗红火焰,那便是它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黑岩城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贪婪、饥渴,以及……一丝玩味。
在它那庞大的、不断渗出脓血和魔气的躯干上,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和兽脸,它们无声地哀嚎、挣扎,却无法挣脱,仿佛被永久禁锢在这具邪恶的魔躯之中,成为了它力量的一部分。
仅仅是远远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恶、混乱、疯狂、绝望的气息,便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四人的心神。两名死士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微微颤抖,风无痕也是额头见汗,眼中充满了惊骇。即便他们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由“九幽化血大阵”和无数生灵气血、残魂铸就的恐怖魔物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厌恶,依旧难以抑制。
陆昭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不适,体内双重龙气自发运转,尤其是暗金龙气,散发出温和而浩荡的气息,护住他的心神,将那无形的精神污染隔绝在外。寂灭龙气则在经脉中奔流,散发出冰冷的破灭之意,对抗着那股试图侵蚀他灵台的邪恶力量。
“这就是……‘九幽魔龙’的残魂魔躯?”陆昭心中震动。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所见,其邪恶与恐怖,依旧远超想象。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生灵,而是一个由怨念、煞气、血肉和残魂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亵渎生命的畸形造物!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魔物虽然恐怖,气息达到了金丹层次,甚至更强,但却显得……不稳定。它的身躯在微微蠕动、变形,仿佛随时会崩溃;那双暗红的火焰眼眸,光芒也时明时暗;连接大地的血管触手,律动的节奏也偶有紊乱。显然,如同阴骷修士所言,这魔躯只是初步凝聚,与那魔龙残魂的融合,还远未完成,甚至可能出现了问题。
“机会!”陆昭眼神一凝。不稳定的敌人,才是最好的敌人。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适,仔细观察。在魔物那庞大的身躯下方,血池边缘,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残破的、闪烁着诡异血光的阵基痕迹,那应该就是“九幽化血大阵”的核心残留。而在魔物心脏(如果那堆蠕动的东西能称之为心脏)的位置,隐约有一点极其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在缓缓跳动,散发出与魔物整体邪恶混乱截然不同的、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暴虐的龙威——那应该就是“九幽魔龙”残魂的核心所在!
而在魔物周围,除了那些如同卫兵般矗立的强大魔物,陆昭还看到了人影!
那是数十个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他们分散在魔物周围的不同方位,盘膝而坐,双手结着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血光,与魔物身下的血池、以及那些律动的血管触手隐隐相连。他们显然是在维持着某种仪式或阵法,帮助这具魔躯稳定,并加速与魔龙残魂的融合。
是幽冥教的人!而且看气息,至少都是筑基期,为首的几个,气息深沉如海,恐怕是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境!血骨老魔,很可能就在其中!
“目标确认。”陆昭用神识传音,对身后三人道,“魔物初步融合,状态不稳,周围有幽冥教徒主持仪式。我们的目标,是干扰仪式,重创或吸引魔物注意,为守城争取时间。看到那些幽冥教徒了吗?他们是关键。风道友,你的风遁最快,且擅长隐匿,待会儿听我信号,以最快速度,将这三枚‘天雷子’,分别投掷到那魔物心脏位置、血池核心、以及左侧那三个气息最强的黑袍人中间。记住,投出即走,绝不回头,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黑岩城方向,我会为你断后。”
陆昭将三枚沉甸甸、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天雷子,交给了风无痕。
风无痕接过天雷子,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恐怖雷霆之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但此刻已无退路。
陆昭又看向两名死士:“你们二人,随我一同发动。当我发出信号,风道友出手的同时,我们用尽全力,将手中所有‘烈阳符’,对准那魔物的头部、以及右侧那些黑袍人,集中轰击!不求杀敌,但求最大程度干扰仪式,吸引注意,为风道友创造机会,也为黑岩城分担压力。记住,一击之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刻按照预定路线撤退,绝不可恋战!”
两名死士默默点头,眼中只有决绝。
陆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那恐怖的魔影,以及那些如同跳蚤般、在巨兽身旁忙碌的黑袍身影。
他将剩余的烈阳符分发给两名死士,自己只留下数张备用。然后,缓缓抽出了那柄得自地元洞天、一直未曾动用的中品灵器长剑。剑身清亮,在这魔气森森的环境中,竟发出微微的清鸣。
是时候,给这亵渎生命的怪物,以及它背后的操纵者,一个“惊喜”了。
陆昭眼中寒芒一闪,对着风无痕,轻轻点了点头。
风无痕会意,身形渐渐模糊,如同融入风中,悄无声息地向着魔影左侧,那三名气息最强的黑袍人所在的方向潜行而去。
陆昭与两名死士,则如同蛰伏的毒蛇,收敛了所有气息,寂灭龙气在体内缓缓凝聚,剑尖,对准了魔影右侧,另一群黑袍人,以及……魔影那颗不断渗出脓血、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巨大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