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周年庆典的喧嚣与荣耀,如同海潮般涨起,又随着夕阳西下而渐渐退去。彩旗被收起,灯笼逐一熄灭,远道而来的宾客们或乘船或坐车,带着惊叹与思索陆续离去。格物书院并未立即陷入庆典后的冷清,相反,一种更为深厚、更具活力的氛围,正在悄然酝酿、弥漫——因为那些从各地赶回来参加庆典的首批及早期毕业生,大多并未急于离开。他们自发地留了下来,仿佛倦鸟归林,想要在这片曾经孕育他们的土地上多停留片刻,呼吸那熟悉的、混合着盐味、墨香与铁木气息的空气,更想将自己在外闯荡数年的得失甘苦,与仍在求索的学弟学妹们分享。
于是,庆典后的几日,书院各处讲堂、实验室、工坊、甚至榕树下、盐池畔,都成了天然的交流场所。没有刻意的安排,没有身份的拘束,只有同道之间自然而然的叙话与探讨。一种前所未有的“传帮带”良性循环,在这片知识的沃土上生动上演。
在最大的公共讲堂“汇贤堂”,从河东盐场专程赶回的陈盐(书院第三期生,原名陈实,因精于盐政改良被同窗戏称“陈盐”),正被一群低年级的“盐政改良”方向学子围在中间。他没有讲述高深理论,而是摊开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简图和批注。
“诸位师弟请看,”陈盐指着笔记上一段,“这是我在河东推广‘分级蒸发法’时,最初三个月的卤水转化率记录。按书院标准,预期应在六成五以上。但实际呢?”他翻过几页,露出明显偏低的数字,“头两个月,连五成都不到。为什么?”
学子们屏息静听。
“不是法不对,是‘土’不服。”陈盐认真道,“河东土质偏沙,渗漏比岭南厉害;春秋风大,蒸发虽快,但卤水易被吹出池外,浓度反而不稳。我照搬书院规程,吃了亏。”他接着翻到笔记后面,上面画着改进的池埂加固法和在特定风向位置加设的矮挡风墙示意图,“后来,我结合书院教的‘因地制宜’原则,调整了池底夯实配方,加了这道墙,又微调了卤水转移的时机判断依据——不是单纯看比重计,还要结合当日风速和日照预估。三个月后,转化率才慢慢追上来,如今已稳定在六成八左右。”
他合上笔记,看着眼前年轻的面孔:“书院教给我们的是‘理’与‘法’,是经过验证的最佳路径。但到了实地,‘理’需融于‘情’(实际情况),‘法’需应于‘变’。记录要细,观察要勤,胆子要大,心思要细,出了问题,首先要想是不是自己没吃透本地条件,而不是怀疑方法本身。这才是书院精神真正的运用。”
在船坞旁的工棚里,已是龙江船厂副匠头的王振,正带着一群对造船感兴趣的学子,围着一具“探海二型”的局部结构模型。他没有炫耀自己参与设计的功绩,而是指着模型上一处连接部位,讲述了一次惨痛的教训。
“这里,最初用的是传统榫卯加铁钉,觉得够牢固了。结果首航遇大风浪,应力集中,开裂了,差点出事。”王振语气平静,却让听者心头一紧,“回头分析,我们算过了静载,却没充分考虑动态海浪反复冲击下的疲劳。后来怎么改的?”他拿起旁边一块星纹钢的小构件,“材料升级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结构优化——借鉴了书院力学组关于力线分布的最新研究,重新设计了这个节点的形状和连接方式,并用上了更精密的应力测试方法(尽管依旧简陋)验证。现在,这里是整条船最结实的部位之一。”
他环视众人:“书院给了我们计算和设计的工具,但工具用得对不对,需要实践来锤打,有时甚至是失败的锤打。不要怕出错,但要学会从错误中学,用更严谨的数据和更系统的分析去纠正它。一钉一铆,皆关人命,不可有丝毫侥幸。”
农技站的试验田边,从粤北某县劝农官任上回来的李禾(第五期生),正蹲在地上,捏起一把土,给围着的学子讲解。“肥田粉是好,但并非仙丹。我那儿有些山地田,酸性重,直接按标准量施,苗反而烧了。后来想起书院博物课讲过某些草木灰可调酸,就试着减少肥田粉,混入适量本地特有的某种灌木灰,效果立竿见影。”他指着田里长势不同的几垄作物,“看,这就是对比。所以,推广农技,不能只当‘传声筒’,要当‘土郎中’,先号准土地的脉。”
在医学院那间相对安静的讨论室,已成为皇家科学院副院士的周慧,正与沈括及几位医学院的后进,低声讨论着“青霉抑素”极微量临床应用(在极度谨慎和知情同意下进行)的几例宝贵记录。“剂量是关键中的关键,少则无效,多则毒性显现。给药途径也需摸索,不同感染部位,吸收不同……我们记录下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是后来者前进的基石。”她的声音柔和却坚定,“医者仁心,更需格物者的慎思明辨。我们手中握着的,可能是生机,也可能……所以,每一步都必须有据,必须可溯,必须心怀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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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场景,在书院各处发生着。归来的毕业生们,带着不同行业的风霜与积淀,将书院所学的“格物致用”精神,在更广阔天地里淬炼后,又化作更为鲜活、深刻、接地气的经验与思考,毫无保留地反哺回来。他们分享成功的喜悦,也坦诚失败的教训;他们展示精妙的改进,也剖析棘手的难题;他们传递实用的技巧,更强调背后的思维方法与职业操守。
对于在校的学子而言,这无疑是比任何课堂讲授都更为宝贵的财富。他们听着学长们的故事,仿佛提前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可能,心中对所学知识的价值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对前路的挑战有了更清醒的预估,也对“格物生”这个身份增添了更深沉的责任感与荣誉感。许多困惑在交流中豁然开朗,许多灵感在碰撞中悄然滋生。
云湛没有过多介入这些自发的交流,只是偶尔漫步其间,驻足聆听片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对赵德柱、柳文渊感叹道:“文渊,德柱兄,你看,这才是书院真正的生命力所在。我们教出去的,不是只会执行命令的匠人,而是能思考、能创新、能解决问题,并且懂得回馈与传承的‘种子’。他们归来,带来的不仅是经验,更是将书院精神在不同土壤中生长出的新形态反馈回来,滋润后来的‘种子’。如此循环往复,学问方能生生不息,日益精进。‘桃李满天下’,其意不仅在‘满’,更在‘李’熟之后,能落地生根,复成新林。”
柳文渊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极是。以往学问传承,往往秘而不宣,或师徒单线。而我书院,因‘格物’之精神本在求真与共享,故能形成如此开放、循环之气象。此番交流之后,我意可将诸位学长分享之要义,择其善者,整理成《院友实务辑录》,作为辅助教材,亦鼓励在校学子与各地院友建立书信联系,持续请教。”
“甚好。”云湛颔首,“此非仅为一校之荣,实为开启了一种新的学问传承与生长模式。望此风长存。”
几日之后,毕业生们陆续踏上归程。书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空气中分明留下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学子们的眼神更加明亮,讨论问题时引用的案例更加丰富,对未来道路的设想也更加清晰务实。而那遍布天下、正在各行各业发挥着作用的“格物生”们,则与母校之间,建立起了一条条无形却坚韧的纽带。他们带走了书院的精神,也成为了书院观察世界、连接社会的触角与根系。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当第一批果实成熟落地,不仅证明了树木的茁壮,更意味着新的森林,正在更广阔的土地上,孕育着无穷的生机。格物书院十年育才,终见“桃李满天下”之盛景,而这盛景之中,蕴藏着更为可期的、知识与实践不断循环升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