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王直府邸,迎客厅。
礼部尚书胡濙,工部尚书兼翰林学士高谷,内阁参赞机务兼翰林修撰商辂,被罢官赋闲在家的杨善。
几人皆已落座,手里捧著热茶。
“都到齐了吗?”
“回老爷,于大人还未到。”
“于谦?”
身穿丝绸睡衣的王直,眉头不禁皱了皱。摇了摇头,“不等他了,更衣吧。”
“是”
穿好衣服,王直在管家的搀扶下走出了书房。
顺着风雨连廊,直奔前厅。
“呵呵,诸位久等了。”
王直从后堂走进来,抱拳笑呵呵的打着招呼。
“老尚书”
几人也都忙放下茶碗站起身,跟着打招呼。
“坐,坐,都坐。”
王直坐下后,笑着摆手示意。
大家也纷纷落座。
王直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茶叶,随即轻轻啜了几口。
“今年的雨前龙井,过了一夏天,味道陈了些。”
“大家先将就喝,明年的新茶倒也快了。到时候,再请各位来品尝。”
王直放下茶碗,微笑着说道。
“呵呵,这茶汤碧翠如玉,入口鲜醇甘爽,定然是西湖的顶级龙井吧。
此茶纵使放上两年,也丝毫喝不出陈味。”
被罢官在家的杨善,第一个跳出来拍马屁道。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出言附和。
说完茶,几人都端著茶碗时不时的饮一口。
大家都知道,王直把大家这个时候找来,肯定不会是简单的喝茶。
都沉默不语,等着他张口。
浑浊的双目扫了一眼,王直叹了口气说话了。
“昨夜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
所有人身子一震,终于来了。
他们当然知道,因为他们家的粮仓也被抄了。这里面胡濙还算镇静,因为他昨夜没有派家丁转移粮仓里的粮。
虽然他家的府外粮仓也被查抄,可是并没有被锦衣卫的人抓到现行。
还有就是商辂,此人为官一向清廉。
他一脸平静,京师里他并无多余的家财。
剩余的人可就没他这个定力,府里的下人早在诏狱中了。
“锦衣卫的手段你们也清楚,这个无需本官多言。”
“哎,想不到咱们的皇帝行事如此狠辣果断。”
“要老夫来说,陛下不像他的父亲宣宗,反而更像祖父太宗皇帝啊。”
王直摇头说道。
“谁说不是,一样的霸道。”
杨善忍不住气哼哼道。
胡濙瞥了他一眼,这话要是在永乐朝敢这么说,保证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唉,今天找各位来是想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直说完看了眼胡濙。
胡濙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既然咱们江浙官员,以及当地有名的世家已经成立联盟。
那么就不能轻易的放弃,必须把本该属于我们文官的权力收回来。”
“嘎吱”
房门被推开,他的话被打断。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降为兵部主事的于谦。
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胡濙也只好停下话头望着他。
于谦面色冷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于谦,你怎么才来?”
“快来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王直皱了皱眉,随即笑着说道。
“外面已然乱成一锅粥,诸位大人还有闲心在此喝茶,实在是好雅兴。”
于谦没有入座,反而是站在门口冷冷的说道。
“乱?发生什么事了?”
杨善心头一颤问道。
“哼,督察院的人。正在四处捉人,你们还坐的住。”
“不过要我说,捉的好。”
于谦走上前几步,从桌子上端起一碗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快把话说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督察院的王文,他犯的什么病,拿的什么人?”
杨善有些坐不住,站起身问道。
“于谦,督察院拿的什么人?”
王直也忍不住问道。
“不清楚,想必是与昨夜所抄粮仓的事情有关吧。”
于谦放下茶碗淡淡说道。
“这”
杨善快速看向其他几人,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
“尚书大人,我等先行告退。”
杨善,高谷就欲离去。
“慌什么!”
王直一声大喝,两人瞬间止住动作。
杨善和高谷被吓了一跳,看胡濙和商辂并未惊慌,这俩人才缓缓坐了回去。
眼见二人如此,王直这才把绷著的脸缓和下来。
“于谦,你既然来了。那老夫问你,上次同你说的事情,考虑的如何了?”
王直浑浊的老眼,此时确如鹰隼般锐利。
他死死盯着对方,其他人也把目光再次集中在于谦身上。
于谦抿了抿嘴,他略一沉吟道:“限制皇权,不让皇帝为所欲为我是支持的。
可其他的,我一概不参与。”
“好,我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眼下皇帝所作所为你也见了,他比他的兄长更霸道。”
“眼下不但直接派兵从百姓手中抢粮,还要抓人定罪。这,这不是胡闹吗?”
王直把茶碗重重的往桌子上一顿说道。
“没错,他还支持周忱的平米法。那姓周的在江南横征暴敛,江南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了。”
杨善也补充道。
“陛下毕竟年轻,许多事全凭喜好而为。
外加身旁净是一些阿谀奉承之辈,难免会有偏差。”
“我等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确实需要做些事情,来帮助皇帝重回正轨中来了。”
高谷也叹了口气说道。
“还是先搞清楚,督察院为何拿人,拿的又是哪些人吧。”
“眼下城外二十余万灾民,皇帝又在城内大肆抓人,万激出民变来就坏了。”
商辂有些担忧的开口道。
“老爷,老爷”
就在这时,管家也从门外进来。
“什么事?”
王直并没有责怪他,若不是有急事他的老管家肯定不会这么冒失进来。
老管家在府中管事多年,做事极有分寸。
“呃”
老管家看了眼其他人,欲言又止。
“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是”
老管家行了一礼,随即说道:“几位大人,老奴刚打听清楚了。督察院捉人的名单是陛下给的,据说理由是他们贪赃枉法。”
“证据呢?”
杨善怒道。
“证据,就是昨夜在各家粮仓抓到的各家下人。据说在诏狱一夜,全都招供了。”
老管家说道。
在场所有人脸色皆变了。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速度。这些五品以下的官员看似权位不重,可那都是江浙文官集团的根基。
朝廷也不过是几个衙门,几座宫殿,各算各的账,各吃各的饭。
朱祁钰这一招,就是要搞掉江浙集团在京的基本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