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
铃声照旧响起,教室再次喧腾。
小小动作利索地收拾好书包,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窗边那个熟悉的位置。
陈雨薇依旧低着头,整理的动作很慢,像是想拖延独自离开的时间。
“雨薇,走啦!”
小小拉着苏浅浅,又一次很自然地凑了过去,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今天作业有点多,我们路上可以讨论一下那道数学题!”
陈雨薇身体顿了一下。
经历了上午文具盒事件后,她面对小小和苏浅浅时,那层自我封闭的硬壳似乎薄了一些,但长期养成的警惕和母亲沉重的叮嘱依然让她犹豫。
她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像早晨那样生硬地拒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三个女孩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洛普斯的车依旧安静地等在老位置。
今天,陈雨薇上车时,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不再需要小小半推半就。
她甚至小声对驾驶座的洛普斯说了句“麻烦了”。
洛普斯红色独眼微闪,回应了平稳的电子音:
“路线已规划。”
有所不同的是,今天车内是三个女孩。
车子平稳行驶。
最初,车厢里有些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苏浅浅看了眼窗外飞逝的街景,柔声打破了沉默:
“雨薇,今天那个讨厌的男生,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陈雨薇摇摇头:“没、没有了。谢谢你们。”
“不用谢!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小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随即又正色道,“不过雨薇,你不用怕他们。以后谁再这样,你就告诉我或者告诉老师也行!”
陈雨薇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著书包带子:
“我妈妈让我尽量不要惹事。”
“这怎么是惹事呢?”
小小睁大眼睛,理所当然地说,“是他们不对在先啊!保护自己,不让别人欺负,这怎么能算惹事?”
她的世界观简单而直接,黑白分明,充满了被爱包围长大的孩子特有的那种底气。
陈雨薇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小小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很轻的声音说:
“我妈妈只是太担心了。自从爸爸自从岩山出事以后,她每天都睡不好,听到一点动静就害怕。”
她终于主动提起了家里的事,虽然依旧含糊。
小小和苏浅浅对视一眼,都放轻了呼吸,认真听着。
“那些人往窗户上泼东西,还半夜打电话说难听话。”
陈雨薇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妈妈不敢报警,怕事情闹大,我们连这里也住不了她说,只要我们忍一忍,等大家忘了,或者等爸爸”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迅速泛红。
苏浅浅悄悄伸出手,握住了陈雨薇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著支持。
小小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这次,还夹杂着强烈的气愤和心疼。
她想起妈妈昨晚的话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你爸爸”
小小斟酌著词语,尽量不让自己的好奇显得冒犯,“他一定很爱你和你妈妈吧?”
陈雨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嗯爸爸是很好很好的人。他最喜欢带我去爬山,看日出翠云峰那次,也是他和几个老朋友约好了”
她沉浸在回忆里,脸上闪过短暂的,属于过往幸福的光彩,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取代。
“可是他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车内的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我妈妈也是‘怪兽’哦。”
小小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雨薇和苏浅浅都愣住了,连前座的洛普斯,红色独眼都似乎都偏转了一个角度。
“啊?”
陈雨薇忘了哭,呆呆地看着小小。
“真的。”
小小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虽然她平时就是我妈,懒洋洋的,还总抢我零食。但她确实会变成很厉害的大怪兽,像山那么大,眼睛会发光,还能‘嘟嘟嘟’地叫。”
她努力模仿著杰顿的声调,有点滑稽,但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或恐惧,只有纯粹的陈述,甚至还有一点点隐秘的骄傲?
“所以你看,‘怪兽’也没什么可怕的。关键要看是谁变的,心里装着谁。”
这番完全跳出常人逻辑、却又奇妙地贴合部分事实的安慰,让陈雨薇彻底懵了,悲伤都暂时被冲淡了。
她看着小小写满真诚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苏浅浅也掩著嘴,惊讶又有点想笑,她虽然知道小小家里的一些“特别”,但听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觉得冲击力十足。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雨薇慌乱地解释,她以为小小是在用某种奇特的方式,反驳“怪物父亲”这个标签带来的污名。
“我知道。”
小小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有力量,“我是说,不要因为别人乱贴的标签,就觉得自己或者家人哪里不好。”
“你爸爸是你爸爸,那些怪物是那些怪物,它们不配和你爸爸比。你妈妈害怕,是因为她爱你,怕失去你。”
“我们我和浅浅,还有班上其他同学,想和你做朋友,也是因为你是陈雨薇,不是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陈雨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别怕。在学校里,你不是一个人。”
车子缓缓减速,陈雨薇家那个熟悉又令人压抑的小区门口再次出现在眼前。
但这一次,当陈雨薇下车时,她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她回头,看着车里的两个女孩,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谢谢明天见。”
“明天见!”
小小用力挥手,笑容灿烂。
车子重新启动。
小小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心里畅快了不少。
她知道,要融化坚冰需要时间和更多的温暖,但至少,今天,她又朝着“对的事情”迈进了一小步。
后视镜里,洛普斯安静地记录著一切,并将“陈雨薇情绪状态:
轻微改善,提及关键人物(父亲)时仍存在强烈创伤反应”默默加入关联档案。
车窗外的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