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陈老头倒是会抓壮丁。也好,教程相长。你也能把西南那边一些有别于中原正统的用药思路,讲给学生们听听。”
她说着,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时夏,“也让你小师妹沾沾光,近水楼台,有不懂的,脸皮厚点,多问问你师兄。”
时夏闻言,举起自己剩下的那小半盅酒,真心实意地冲着明曜的方向敬了敬,一仰头,把剩馀的酒液全倒进了嘴里。
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泛上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她强忍着没咳出来,冲着明曜举起空了的酒杯:“恭喜师兄!”
明曜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眸和迅速染上绯红的脸颊,那红色甚至蔓延到脖颈。
他举杯回礼:“师妹客气。你酒量浅,不必勉强。”
李医生伸手拿过时夏的酒杯,不让她再碰:“行了,意思到了就成。去,盛碗热汤喝,暖暖胃,也压压酒气。”
时夏如蒙大赦,赶紧盛汤,先给师父,再给师兄,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汤汁下肚,稍微缓解那股辛辣的灼烧感,但酒意却随着暖意蒸腾上来,脑袋开始有些晕乎乎的,象是飘在云里。
她不再插话,只捧着汤碗,听着师父和师兄用半懂不懂的专业术语聊着药材、病例、还有西南边陲的见闻,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师父这么厉害,四师兄也不得了…还有没见过面的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姐,听描述也都很厉害这大腿,一条比一条粗壮啊!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低下头,对着汤碗傻笑起来。
李医生和明曜的谈话停了,两双眼睛都看向明显有醉态的时夏。
李医生无奈摇头:“时夏,先回房去歇着吧,仔细吹了风头疼。回头张无忧那小子要是知道你喝醉,该怪我没照顾好他对象了。”
时夏嘿嘿一笑,嚣张地摆手:“他才不敢呢”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师父,师兄,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我先回屋了。”
堂屋里静了片刻,明曜神色如常地执起酒瓶,稳稳地将李医生的杯中酒斟至七分满,又给自己添了一些。
他动作流畅,面上平静无波:“师父,浅酌怡情,可不能贪杯,省得也醉了。”
李医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明曜那无甚表情的脸上停顿一瞬,才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自己还能照顾自己。你们几个不在跟前的时候,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时夏丫头来了之后,这里倒是热闹些。她啊,脑子是灵光,学医上头有点天赋,也肯下功夫。…可惜啊,除了烧火还算利索,别的家务上是能躲就躲,懒得很。嘴还挑,吃穿用度,稍不合意,那眉头皱得能夹蚊子,娇气着呢,也就她那对象脾气好,给她捧手心里”
明曜眼帘微垂,附和道:“恩。往后师父下厨,我来给您打下手便是。”
李医生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你三年没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该多陪陪家人。剩下的药,你自己带回去熬吧,方子你也有。等大年初一,跟你三师姐一块儿过来拜年就成,咱们再好好说话。”
“是,师父。”
明曜躬敬应下,并无异议。
他端起酒杯,向李医生示意,缓缓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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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夏难得睡到天光大亮,醒来时觉得口干舌燥,脑袋也有些昏沉。
等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灵泉水,才觉得那股焦渴和不适缓解许多。
她趿拉着棉鞋,哈欠连天,拉开门。
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院子一片银白。
李医生正拿着一把长柄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青砖地。
“哇!下雪了!好美啊!”时夏呵出白气,快步走过去,“师父,您放着,我来扫!”
李医生抬头,这丫头顶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身上那件大红底子的花棉袄倒是穿得齐整,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闲散劲儿。
“你看看你,毛毛躁躁的。”
李医生叹口气,“先去梳洗整齐,换身正经衣服再出来,仔细着凉。灶上温着小米粥,喝了垫垫肚子,这都快赶上吃午饭了”
时夏抱住李医生的一只骼膊,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娇声娇气:“师父~您对我真好…我就是想着,反正今儿药堂不开门,难得清闲,就多睡了会儿嘛。”
被她这么一缠,李医生脸上绷着的无奈化作一丝笑意。
“知道了,也没人说你。”
时夏撒完娇,却没立刻走,先伸手柄李医生手里的扫帚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才笑嘻嘻地说:“我这就去洗漱!师父您先进屋暖和着,等我收拾好,这雪我来扫!”
她拎着扫帚,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花棉袄,理直气壮,“而且,这袄子多喜庆热闹,反正今儿家里就咱们师徒俩,又没外人,我就穿这个嘛!”
这可是正宗的东北花棉袄,可暖和可洋气!
李医生摇摇头,“行,你爱穿就穿。快去洗漱,粥别放凉了。”
说完,她背着手慢慢踱回堂屋。
东厢房里,时夏对着水银镜子,将又黑又密的长发分成两股,扎成两个低低的马尾垂在胸前。
编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嘿,更象东北小村妞。
她现在对自己的发质满意极了,乌黑油亮、发量惊人,跟前世那细软塌的头发简直是是天壤之别。
时夏洗漱完,钻进灶房,吸溜吸溜喝完一碗温热粘稠的小米粥,这才哼着歌,拎着扫帚回到院里。
李医生在堂屋窗边看见她那副摇头晃腚的模样,听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跟着无声地笑了笑。
时夏扫干净小径和院中中央,兴致来了,堆出两个一大一小的雪人,用找到的材料和布料,装扮成师父和自己的模样。
“师父!快看!这是我们俩!”
李医生掀开门帘看看,配合地赞了句:“哟,挺象。”
时夏得意地绕着雪人转了一圈,唉,好想用手机拍下来啊。
这个念头一起,前世那些现代生活碎片,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时夏莫名怅然起来,笑容也淡下去。
李医生见她情绪忽高忽低,刚才还兴高采烈,转眼又象霜打的茄子,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晴雨不定。
她走过来问:“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时夏手指绕着胸前的辫梢,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就是想着,这是我第一次堆给师父的雪人。要是能拍张照片留下来作纪念,该多好。可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
李医生失笑:“这有什么难的。胡同口陈家小子在报社工作,家里有相机。下午我去说一声,借来用用,给你拍就是了。”
时夏知道这年头相机是稀罕金贵玩意儿,借一次人情不小。
她赶紧摇头:“不用了师父,真的不用。哪能为了这点事专门去借相机,太兴师动众了。”
“佛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看见了,开心了,就挺好,何必执着非得留住?有些事啊,记在心里、脑子里,永远都不会褪色。要是真拍了照,以后年年堆雪人,怕就不觉得稀奇,也不这么上心了。”
李医生微微一怔,细细品了品这话,再看她时,眼神里多些深意。
这孩子,冒冒失失、娇气跳脱,可偶尔说出来的一句话,却又透着点超脱年龄的通透,矛盾得很。
“你呀,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李医生没再提借相机的事。
她抬头看看天色,“外头冷,回屋吧,晌午想吃点什么?”
“师父做什么我都爱吃!”时夏脆生生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