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叶母连连点头眼珠子却瞟着时夏,“你们的好日子啊,在后头呢!”她话音一转,抽了抽鼻子,“哟,今儿你们二闺女回来,做了什么好菜?闻着可真香。”
王四凤正在兴头上,又被老姐妹捧着,难得大方一回:“炖了一锅排骨汤!香着呢!等下给你们也端一碗尝尝!”
“那怎么好意思?”叶母嘴上客气。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时夏看着王四凤和叶母虚情假意半晌。她不想再站在这里当展品,更不想听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趁着王四凤和叶母还在拉扯,她侧身,拎着那两袋点心,径直走向时家那间狭小油腻灶披间。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灯泡悬在熏黑的墙下,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个灶台,一个破碗柜,地上堆着煤球和菜叶子。
时夏目光扫过灶台。
一口大铁锅里熬着几块光秃秃大棒骨,汤色浑浊,飘着几块箩卜。
旁边的小案板上,摆着一盘炒得发黑青菜豆腐,一碗西红柿炒鸡蛋算是唯一的荤腥,还有一碟咸菜丝。
“你歇着去,哪能让你动手。”王四凤手脚麻利地往盆里盛汤,眼睛瞟向时夏手里的两个袋子,似乎在掂量分量。
时夏呵呵一声,看到他们过得这般窘迫,她觉得非常安心。
外头,叶家人逐渐远去。
王四凤果然没提给叶家送汤的事,只顾着盛饭。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时春回来了,一手牵着一个孩子。
大的男孩约莫七八岁,小的女孩五六岁,都穿着臃肿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好奇地打量着时夏。
时春对时夏点点头:“小夏回来了。”又推了推两个孩子,“快,叫二姨。”
时夏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略一点头。孩子们怯生生地没出声。
“正好,小春,快来帮忙端饭!”王四凤指挥着,“小秋!死丫头,别磨蹭了,出来摆桌子!”
时夏没动手帮忙的意思,跟着端菜的时春又回到堂屋。
屋里比灶披间宽敞些,但也杂乱不堪,家具陈旧,地面坑洼。
烟草、体味和霉味混杂,空气浑浊难闻。
时夏皱了皱鼻子,将手里那两袋点心随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时秋和时建仁都在屋里。
时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看见时夏进来,撇了撇嘴。
时建仁歪靠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一条腿架在旁边的板凳上,见时夏进来,坐直了些,脸上堆起怪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那六亲不认、飞上高枝就不认爹娘的二姐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回来?”
时秋也帮腔,几步走到矮柜前,拿起时夏放下的点心袋子,掂了掂,:“就带这么点破点心回来?够谁塞牙缝的?也好意思拿出手!二姐,你那有钱对象,没给你钱买点象样的?”又打开瞅了一眼,脸上鄙夷之色更浓。
时春把菜碗放在那张油渍斑斑的方桌上,皱眉喝道:“小秋!建仁!少说两句!去把桌子摆好,筷子拿来!小夏这么多年没回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聚,吃饭就好好吃饭!”
时夏的时夏看向一旁昏暗的墙角,以前那里摆了一块门板拼成的小床,原身时夏就在客厅睡了近十年。
而时春和时秋姐妹俩却能在里屋的小卧室睡。
原身也曾经要求在时春时秋的房间里打地铺,可还是被拒绝
“聚什么聚!”一直闷头抽烟的时大海突然把烟头摁灭,发出刺啦一声响。
他抬起混浊的眼睛,直直瞪向时夏,“你回来干啥?啊?听说你攀上高枝了?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你老子娘?”
时夏站在屋子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嫉恨、或算计、或冷漠的目光。
一切都清淅了,也恶心透了。
她不目光直接迎上时大海: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以后,我们最好老死不相往来。我的工作,我的婚事,我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不需要你们任何人插手。”
“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们。”
“如果你们真要来找我的事,我也不介意让你们后悔。”
“希望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的话音刚落,时大海抄起手边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劈头盖脸就朝时夏砸过来,破口大骂:“反了你了!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老子打死你个……”
时夏早有防备,在杯子脱手的同时已迅速侧身后退。
搪瓷缸子砸在她身后的门框上,“哐当”一声巨响,滚落在地,茶水泼了一地。
时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转身一把拎起旁边的点心袋子,掀开门帘跨了出去,将身后骤然爆发的怒骂、尖叫、哭闹,和王四凤气急败坏的“你给我站住”,彻底甩在了身后。
寒风刺骨,却让她呼吸骤然一畅。
她没回头,沿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没去公交站,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路灯一盏盏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孤清,拉长了她独自一人的影子。
偶有自行车丁铃铃掠过,带起一阵冷风,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抬起头,望向深蓝近墨的夜空,稀疏的寒星遥远而黯淡。
一丝空茫和孤寂,漫上心头。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克服这种情绪。
她收回目光,走到稍显宽敞的街口,拦下一辆的士。
车子驶近她的小院胡同口,远远地,她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旁,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倚着车门,指尖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是张无忧。
时夏付了钱落车。
几乎是同时,张无忧掐灭了烟,大步迎上来。
“夏夏?你回来了,饭吃完了?”
时夏笑了笑,这家伙,还真有点查岗的意思。
“恩,吃了。”
张无忧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来她手里的袋子,又问:“拿的什么?看着挺沉。”
“江米条。”时夏随口答,看着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你怎么跑这儿等着了?不是说好明天见?”
张无忧拉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住她的指尖,领着她往院门口走:“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回来了没有。心里惦记着。”
时夏任他牵着,拿出钥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