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很烫。
壶嘴里冒出的热气,在这死寂的白色空间里扭曲升腾,像是一条条正在挣扎的幽灵。
陆燃走到茶桌前,并没有坐下。
他身上的睡衣早就烂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还沾着不知道是机油还是血迹的黑色污渍。
这幅狼狈的尊容,和眼前这位衣冠楚楚、正在玩弄茶道的老人,形成了某种充满讽刺意味的对比艺术。
“我不喝红茶。”
陆燃低头看着那杯推到面前的茶水。
茶汤红得有些刺眼。
不像大红袍,倒像是刚刚从动脉里放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这不是红茶。”
老人——或者说这座高塔的神,执政官。
他动作优雅地放下紫砂壶,声音温润得像个邻居大爷。
“这是从一万个克隆体的脊髓液里提炼出来的生命精华。”
“陆老师,你一路杀上来,应该也感觉到了吧?那种能量耗尽的空虚感。”
执政官抬起眼皮,那双和陆燃有七分像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慈悲。
“喝了它,你的基因链就能瞬间补全。这是我对你这一路辛苦的……一点小奖励。”
陆燃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色液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这老东西把“吃人”这件事,说得像是请客吃饭一样自然。
“讲究。”
陆燃甚至竖了个大拇指,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连你也开始搞养生了?保温杯里是不是还得泡几颗克隆人的眼珠子?”
执政官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陆燃,你还是这么情绪化。”
“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能是个残次品。”
老人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三十年前,为了进化成能够绝对理性统御高塔的完美形态,我对自己做了一次‘精神手术’。”
“我剥离了软弱、懒惰、同情、暴躁……所有这些会影响判断的感性基因。”
“但我舍不得浪费这些庞大的数据流。”
执政官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于是,我把这些切除下来的‘精神废料’,注入了一个空白的胚胎里。”
“那个用来装垃圾的垃圾桶……”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陆燃的胸口。
“就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燃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天生就是个只想躺平的咸鱼。
怪不得那个s级病毒的核心代码是“不想上班”。
合着他这一百四十斤的体重里,有一百三十九斤都是这老东西排泄出来的负面情绪?
“我是垃圾?”
陆燃指着自己的鼻子,突然笑出了声。
“那你是什么?排泄器官?”
“逞口舌之快,也是一种低级的情绪发泄。”
执政官摇了摇头,似乎对陆燃的反应很失望。
他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身后的落地窗瞬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
画面亮起的瞬间,陆燃那总是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屏幕上是一个红得发黑的热成像图。
那是一个人的大脑。
核心温度已经突破了42度,警报声密集得像是催命的鼓点。
而在画面的角落里,是一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妮妮。
那个总是抱着玩偶、呆呆喊他“爸爸”的小女孩。
此刻,她七窍都在流血。
那是脑机接口过载造成的严重损伤,她的生物脑正在被庞大的数据流活活烧熟。
“这小家伙很有趣。”
执政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居然能绕过防火墙,给我的电梯换了个皮肤。但也到此为止了。”
“再过三分钟,她的脑前额叶就会彻底融化。变成一个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真正白痴。”
咯吱。
陆燃插在兜里的双手猛地握紧。
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有一团火,正在烧穿他的五脏六腑。
“放了她。”
陆燃的声音很轻,却哑得厉害。
“条件。”
执政官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羞辱,都是为了把这个“野孩子”逼到谈判桌前。
“很简单。”
执政官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陆燃那具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
“我的这具躯壳,已经太老了。哪怕不断更换零件,也无法承载越来越庞大的数据流。”
“而你,虽然是个垃圾桶,但毕竟是用我的基因序列培育出来的……最完美的容器。”
老人站起身,向陆燃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
“把身体给我。”
“只要你主动放弃意识控制权,接受‘系统格式化’。”
“我就切断那个小女孩的连接,保她一命。”
“甚至……”
执政官诱惑地低语:“我可以把你的意识数据备份到一个普通的仿生人里,让你带着她去过你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天天躺着,不用上班。”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特别是对于一个把“我想退休”挂在嘴边的咸鱼来说。
用一具本来就不想要的身体,换妮妮一条命,再换个永恒的假期。
血赚。
陆燃沉默了。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只要……我交出身体?”
陆燃往前走了一步。
“没错。”
执政官眼中的贪婪几乎掩饰不住,“只要你喝下这杯茶,放开精神防御。”
陆燃走到了茶桌前。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猩红的“生命精华”。
茶杯很烫。
就像妮妮此刻正在燃烧的大脑。
“怎么,想通了?”
执政官看着陆燃顺从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理性的选择。看来我留给你的基因里,也不全是废料。”
陆燃端着茶,凑到嘴边闻了闻。
“确实挺香的。”
他喃喃自语。
然后。
他抬起头,露出了那双被金光彻底点燃的眸子。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犹豫。
唰!
陆燃手腕猛地一抖!
那杯滚烫的、粘稠的、猩红的液体,直接泼在了执政官那张写满掌控欲的老脸上!
滋滋滋——!
滚烫的液体瞬间糊住了老人的眼睛,顺着他精心打理的白胡子往下淌。
执政官愣住了。
他是神。
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管理员。
他算尽了一切逻辑,推演了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算到,这个“垃圾”会在这种绝境下,像个街头流氓一样……泼他一脸水?!
“啊——!!!”
还没等执政官发出怒吼。
陆燃已经动了。
他不是要逃跑。
也不是要防御。
他是要发疯。
“草泥马的理性选择!”
陆燃一声暴喝,双手扣住那张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茶桌边缘。
腰腹发力!
起!
几百斤重的实木桌子,像是一块泡沫板一样被他掀得飞了起来,带着风声狠狠砸向还没擦干净脸的执政官!
砰!
木屑纷飞。
茶壶、茶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执政官被这一记毫无章法的“掀桌”砸得踉跄后退,那身洁白的长袍瞬间变得脏乱不堪。
“你……”
老人刚张开嘴。
一个拳头就在他视野里极速放大。
那是陆燃的拳头。
带着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二十年的憋屈,带着他对加班的痛恨,带着他对妮妮差点被烧傻的狂怒。
这一拳,没有技巧。
全是感情!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执政官的鼻梁上。
这可是陆燃融合了三年前“起床气”之后的含怒一击。
哪怕执政官有立场护盾,鼻梁骨依然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两管鼻血,瞬间喷了出来。
这一刻,所谓的神性,所谓的高贵,全都被打成了笑话。
执政官捂着鼻子,踉跄着跌坐在地。
他那双总是冷漠如冰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错愕和震惊。
陆燃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脸上露出了一个比恶鬼还要狰狞的笑容。
“想喝茶是吧?”
“想吃席是吧?”
陆燃一脚踩在满地的碎瓷片上,指着执政官的鼻子骂道:
“老子今天把你这张老脸打烂,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道硬菜!”
“至于身体?”
陆燃弯下腰,那张沾着血迹的脸逼近执政官,声音冷得像刀子刮骨。
“那是另外的价钱!”
“而你这个穷逼,付不起!”
死寂。
整个大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灯,映照着两人对峙的身影。
执政官缓缓松开了捂着鼻子的手。
他的鼻梁歪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他眼中的错愕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纯粹的毁灭欲望。
“很好。”
执政官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擦脸上的血,只是平静地看着陆燃。
“本来想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垃圾……”
老人的嘴唇轻启。
没有咆哮。
没有嘶吼。
只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跪。”
嗡——!
这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仿佛言出法随。
整个高塔顶层的物理规则,被强行改写了。
空气不再是气体。
而是变成了密度堪比水银的流体重压!
不是重力增加。
而是“陆燃必须跪下”这条指令,被写进了这个空间的底层代码里!
咔嚓!咔嚓!
陆燃膝盖处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弯曲。
那种力量根本无法抗拒。
就像是二维世界里的纸片人,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抵抗三维世界的一根手指。
这就是权限。
这就是神和人的区别。
陆燃浑身的血管都在爆裂,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的身体在一寸寸矮下去。
但他还在笑。
哪怕牙齿都被咬碎了,满嘴是血,他依然在笑。
“改……改代码是吧?”
陆燃顶着能把坦克压扁的重压,艰难地抬起右手。
不是求饶。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执政官,竖起了一根中指。
“老东西……”
“你是不是忘了……”
“我是个病毒啊。”
陆燃猛地抬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不再是火焰。
而是无数疯狂流动的乱码!
“既然你不让我玩……”
“那特么大家谁也别想玩!!!”
轰隆!
落地窗外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缝隙。
这不是雷暴。
云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撕开,露出后面漆黑虚无的数据底色。
紧接着。
一个覆盖了整片苍穹、几乎遮蔽了太阳的巨大金色进度条,凭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无论是正在厮杀的战场,还是高塔内的执政官。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行横亘天际的、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巨大文字:
【警告:检测到s级致命错误!】
【系统正在尝试卸载:旧世界exe】
执政官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疯子……”
“你想让整个世界蓝屏死机?!”
陆燃浑身浴血,笑得猖狂至极:
“答对了。”
“但没奖励。”
“准备好……一起重启了吗?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