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背着手,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不安地晃动。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垂首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那份关于王圭的密报,就静静地躺在龙案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透露著一种让他们心悸的力量。
许久。
李世民终于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父皇的手段,你们都看到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感。
房玄龄躬身道:“太上皇此举,是用王圭这块石头,敲山震虎。”
“他警告了所有人,却又没留下任何把柄。”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却又让人无从拆解。”
杜如晦补充道:“更可怕的是,他此举的最终受益人,是陛下您。”
“他亲手为您斩断了前朝旧部的最后念想,为您扫清了障碍。”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但这份手段,也让人心生寒意。”
李世民攥紧了拳头。
是啊。
是恩情,也是震慑。
父皇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能帮你稳固天下,自然也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百骑司的那些人,已经成了聋子和瞎子。
李世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
“父皇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看来是日常起居。”
“可落在我们这里,却是步步惊心。”
“朕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长孙无忌抬起头:“陛下打算如何?”
李世民的视线投向殿外,穿过重重宫阙。
“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真正的眼睛。”
“一个父皇绝对不会设防的人。”
“一个能待在他身边,看清他究竟在想什么的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娇俏可爱的身影。
那是他最珍爱的女儿。
“传旨,召长乐公主前来。”
片刻之后。
一个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提着裙摆,轻快地跑了进来。
她约莫八九岁年纪,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
正是嫡长女,长乐公主李丽质。
“父皇,您找我?”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李世民脸上紧绷的线条,在看到女儿的刹那,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走下台阶,牵起女儿的小手。
“丽质,父皇问你,你想不想念你的皇祖父?”
长乐公主歪著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想的。”
“可是,皇祖父的宫殿好远,而且父皇不让女儿随便过去。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李世民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你的皇祖父,一个人住在太安宫,很孤单。”
“他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陪伴,需要人照顾。”
长乐公主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泛起浓浓的同情。
“皇祖父好可怜。”
李世民抚摸着她的头顶,柔声说道。
“所以,父皇想让你去太安宫,陪陪他,照顾他的起居。”
“你愿意吗?”
“愿意!我愿意!”
长乐公主用力地点头,脸上满是欣喜。
“女儿一定会好好照顾皇祖父,让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他自己的帝位,这是必须的牺牲。
坤宁宫。
长孙皇后听闻此事,立刻将准备出发的长乐公主叫到了身前。
她拉着女儿的手,满脸都是担忧。
“丽质,太安宫不比寻常地方。”
“你此去,务必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长乐公主乖巧地应道:“女儿晓得,要对皇祖父孝顺。”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她凝视著女儿天真的脸庞,郑重地叮嘱。
“孝顺是其一。”
“但你更要记住母后一句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多听。”
“多看。”
“少说。”
长乐公主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女儿记下了。”
前往太安宫的队伍浩浩荡荡。
数十辆马车上,满载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赏赐的各种珍宝、补品、绸缎。
长乐公主坐在最华丽的马车里。
她的小脑袋里,正不断勾勒著皇祖父的模样。
在她印象中,皇祖父是那个威严的开国皇帝。
可听父皇和母后的意思,现在的皇祖父,一定很悲伤。
玄武门的事情,她虽然年纪小,也隐约听说过一些。
大伯父死了。
皇祖父失去了权位,被关在了那座华丽的宫殿里。
他一定很伤心,很落寞吧。
说不定,他每天都以泪洗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发呆。
想到这里,长乐公主的心里就一阵发酸。
她攥紧了小拳头。
没关系,等我去了,我一定会成为皇祖父的小太阳,把所有的温暖都带给他!
太安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老太监陈桂带着一众宫人,早已恭候在此。
“恭迎公主殿下。”
长乐公主跳下马车,环顾四周。
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干净,整洁。
空气中没有阴郁的气息,反而飘散著淡淡的花香。
“我皇祖父呢?”她开口问道。
陈桂躬著身子,表情有些古怪。
“回殿下,太上皇正在后园池塘边,垂钓。”
垂钓?
长乐公主有些意外。
她以为皇祖父会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见人。
在陈桂的引领下,她穿过回廊,走向后花园。
还未走近,一阵她从未听过的,轻快又古怪的小调,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调子欢快跳脱,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懒散和惬意。
长乐公主绕过一丛翠竹。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池塘边。
一个男人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造型奇特的竹椅上。
那椅子可以让人半躺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的另一头,一根丝线垂入水中。
可那丝线的末端,绑着的赫然是一枚笔直的、没有弯钩的铁钉!
甚至,连鱼饵都没有挂。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嘴里哼著那欢快的小调,双脚还惬意地搭在一起,一晃一晃的。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年轻,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个白发苍苍、满面愁容的老人。
长乐公主的小嘴,不自觉地张成了“o”形。
她脑海中那个悲伤、孤寂、可怜的皇祖父形象,轰然碎裂。
这
这个用直钩钓鱼,哼著怪异小调的悠闲男人
就是那个让父皇寝食难安,让满朝文武如临大敌的皇祖父?